绝对不要得罪小人——「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七·祁奚請免叔向

卷二周文第七·祁奚請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欒盈出奔楚。宣子殺羊舌虎,囚叔向。

欒盈(晉大夫)逃亡到楚國。范宣子殺了羊舌虎(盈黨),囚禁了叔向(虎之兄)。

人謂叔向曰:「子離於罪,其為不知乎?」

有人對叔向說:“你遭遇罪過,未免不明智吧。”(人以叔向不附范氏為不智,譏叔向無保身之哲。)

叔向曰:「與其死亡若何?《詩》曰:『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知也。」

叔向說:“比起死了的和逃亡的,怎麼樣呢?《詩經》上說,‘自在啊逍遙啊,姑且這樣了此年歲。’(詩言君子優游于亂世,聊以卒吾之年歲。註疏以為小雅采菽之詩。按采菽無聊以卒歲之文,恐是逸詩。)這正是明智呀。(此乃所以為知也。)”

這個注本評曰:叔向已算到可以不死。不知者,焉能有此定見。

樂王鮒見叔向曰:「吾為子請。」叔向弗應,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聞之曰:「樂王鮒言於君,無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許。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讎,內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

樂王鮒去見叔向,說:“我去為你求情。”(為子請於君而免之。)叔向不應答。樂王鮒退出,叔向也不拜別。他的手下人都責怪他。(自然見咎。)叔向說:“一定要祁大夫(才行)。” (謂祁奚也。能免我者,必由此人。胸中涇渭,介然分明,是為真智。)他的家臣長聽到后問:“樂王鮒對國君說的話,沒有不照辦的,他請求赦免您,您不答應。祁大夫做不到的,而您卻說一定要由他來辦才成。這是為什麼呢。”(常人只是常見。)叔向回答說:“樂王鮒是一味順從國君的人,怎麼能辦得到?(惟阿意順君,何能行此救人之事。提過樂王鮒一邊。)祁大夫舉拔宗族以外的人不遺棄仇人(舉其讎,解狐),舉拔宗族以內的人不避諱親人(舉其子,祁午),難道會獨獨遺漏我嗎(其獨遺我一人而不救乎)?《詩經》上說,‘有正直德行的人,四方的國家都會順從。’(詩大雅抑之篇,言有正直之德行,則天下順之。)那個人,就是這樣正直的人。(祁大夫,覺然正直者也。收句冷雋。)”

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對曰:「不棄其親,其有焉。」

晉侯(晉平公)向樂王鮒詢問叔向的罪過。(問其果與弟虎有謀否。)樂王鮒回答:“不背棄他的親人,他可能是參與謀亂的吧/他可能有牽涉吧。”(言叔向篤于親親,其殆與弟有謀焉。譖語,故作猜疑,妙。叔向因不應而得落井下石。)

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馹而見宣子,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勳,明徵定保。』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管蔡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子為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為?」

祁奚這時已經告老休養(告老致仕),聽聞此事(聞叔向被囚),坐上傳車就去拜見范宣子(乘馹,恐不及也),說:“《詩經》上說:‘賜給我的恩惠沒有疆界,子子孫孫當永遠保持。’(詩周頌烈文篇,言文武有惠訓之德,及于百姓,無有疆域,故周之子孫,當保賴之。)《尚書》上說:‘聖哲之人有謀略和訓誨,當相信他保護他。’ (言聖哲之人,有謀略、有訓誨者,當明信而安保之。)說到謀劃而少有過失,教誨而不知疲倦,叔向是具備的。(謀少過失,聖有謨勳也。惠訓不倦,惠我無疆也。)他是國家安固的柱石,(此社稷所賴以安固也。社稷二字,是立言之旨。)即使他的十世子孫有過錯都還要赦宥,以勸勉有能力的人。如今壹世都因其弟的緣故自身不免於禍而死,從而拋棄國之棟樑,這不也是讓人困惑的嗎?(假使其十世之後,子孫有罪,猶當寬宥之,以勸有能之人。今壹以弟故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之所倚賴,不亦惑之甚乎。此言叔向之能,尚可庇子孫之有罪,豈可及身見殺。)鯀被誅戮而禹興起(不以父罪廢其子);伊尹放逐太甲而又做了他的宰相(不以一怨妨大德),(伊尹本為商湯之相。太甲,湯之孫,即位荒淫,伊尹逐之居于桐宮三年,俟太甲改過而使之復位,己為相,太甲終無怨色。)太甲始終沒有怨恨的辭色;管叔、蔡叔被誅戮,而周公輔佐成王。(兄弟罪不相及。管叔、蔡叔、周公並為兄弟,管、蔡叛周助殷之謀復國者,周公終殺管、蔡,平定叛亂,贊助成王。數句先言父子不相及,次言君臣不相怨,再言兄弟不相同。)與之相比,因其弟羊舌虎之罪(罪及叔向)而拋棄國之棟樑,如何呢?(此言不當以弟虎罪及叔向。兩提棄社稷,叔向之身,何等關係。)您做了(這件)好事,誰敢不努力也行善事?多殺人幹什麼呢?(子若力行善事,誰敢不勉于為善。何必多殺,然後人不敢為惡乎。歸到宣子身上,亦復善於勸解。)”

宣子說,與之乘,以言諸公而免之。

 宣子聽了很高興,與祁奚共乘一輛車,向晉侯進言,赦免了叔向。

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祁奚不見叔向就回去了(祁奚已救叔向,不見之而歸,以見為社稷,非私叔向也。也與樂王鮒未救叔向先市惠者正相反),叔向也未向祁奚報告得赦而徑直上朝。(叔向亦不向祁奚告己被赦而趨朝,以明祁奚之非為己也。兩不相見,徑地俱高。)

注本評曰:樂王鮒見叔向,而自請免之。祁奚免叔向,而竟不見之。君子小人,相去霄壤。不應不拜,所以絕小人。不告免,所以待君子。

我说: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大牛就是大牛,小人中傷也成不了事。對芸芸眾生,教訓就是:絕對不要得罪小人。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五·呂相絕秦

卷二周文第五·呂相絕秦 成公十三年

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晉;又不能成大勳,而為韓之師。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

晉侯(厲公)派遣呂相去和秦國斷絕外交關係,說:“昔日我獻公和穆公相友好,同心協力,用盟誓來申明,用婚姻來加深。(從秦晉相好說起。)上天降禍晉國(驪姬之亂),文公(重耳)到了齊國,惠公(夷吾)到了秦國。(重耳奔狄及齊,齊桓公妻之。夷吾奔梁,賂秦以求納。)不幸,獻公去世。(晉無福祿,而獻公卒。)穆公不忘昔日的恩德,使我惠公因而能回晉國主持祭祀;(僖十年,穆公納夷吾于晉,為惠公。說秦德輕。)但又不能完成大的勳勞,而發生了韓之戰。(僖十五年,秦伐晉于韓原,獲惠公。說秦為德不終。是秦第一罪案。)後來又心生懊悔,因而成就我文公。這是穆公的成全。(惠公卒,懷公立,穆公納重耳于晉為文公。是穆成安晉之功也。作一頓,說秦德輕。)

背景:成公十一年,秦晉盟于令狐,秦桓公歸而叛盟,故厲公使呂相數其罪而絕之。

「文公躬擐甲冑,跋履山川,踰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鄭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于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于秦。文公恐懼,綏靖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

文公親自披盔戴甲,跋涉山川,逾越艱難險阻,征服東方的諸侯,虞、夏、商、周的後裔都向秦國朝見,也就已經報答了昔日的恩德。(文公備歷艱難,以率東方之諸侯,皆四代帝王之嗣,而西向朝秦。)鄭國人侵犯君王的邊疆,我文公率諸侯和秦國一起包圍鄭國。(誣秦,僖三十年,鄭貳于楚,文公與秦圍之。鄭未嘗犯秦,亦無諸侯之師。說晉德重。)秦國大夫沒有同我寡君商議,就擅自和鄭國訂立了盟約。(鄭使燭之武見秦穆公,穆公背晉而私與鄭盟。不敢斥言,故托言秦大夫。是言秦第二罪案。)諸侯痛恨此事,打算和秦國拼命。(皆欲致死命以討秦。誣秦。無諸侯致命之事。)文公恐懼,安撫諸侯。(不怨秦背己,反保全其師。)秦國的軍隊得以安然回國不受損害,則(這就)是我晉國對西方有大功之處。(又作一頓,說晉有大德于秦,能自占地步。)

「無祿,文公即世,穆為不弔,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絕我好,伐我保城,殄滅我費滑,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殽之師。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不幸,文公逝世。穆公不懷好意,蔑視我國君的故去(以文公死為無知而輕蔑之),欺凌我襄公的寡弱(以襄公新立為寡弱,而陵忽之),侵擾我們的殽地(穆公從杞子之謀,潛師以襲鄭。道過晉之殽地。),斷絕我與友好國家的來往(或,奸犯斷絕,不復與我和好),攻打我們的城堡(誣秦。襲鄭時,無伐晉保城之事),滅絕我們的滑國(滑,姬姓國,都于費。秦襲鄭無功,乃滅滑還),離散我们的兄弟之邦(滑與晉乃同姓兄弟),擾亂我们的同盟之國(滑與鄭皆從晉,是為晉同盟之國),妄圖傾覆我國家社稷。(秦伐滑圖鄭,是欲傾危覆滅晉之國家。是秦第三罪案。)我襄公沒有忘記君王昔日的勳勞(未忘穆公納文公之勳),而又害怕社稷的隕滅(實恐晉為秦滅),這樣才有了殽之戰,(僖公三十三年,晉敗秦于殽。我是以有一,言殽師出於萬不得已也。)但還是願意在穆公處解釋罪過。(晉雖有殽師之失,猶願求解于秦。猶願二字,緊接無痕,妙。)穆公不聽(不肯釋憾),反而靠攏親近楚國來打我們的主意。(文十四年,楚鬬克囚于秦。至是秦使歸楚,以求成以謀晉。)上天默誘人心,成王喪命,(天默誘人心,而商臣弒楚成王),穆公的陰謀因此不能在我國得逞。(楚有弒君之禍,穆公是以不能快意于晉。設使成王未隕,而即楚謀我之志成矣。是秦第四罪案。)

自獻公即世,至此作一截,是歷數秦穆之罪。

「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以來蕩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穆公(秦)、襄公(晉)去世,康公(秦)、靈公(晉)即位。康公(晉之外甥),我國穆姬所生,卻又想缺損我公室,傾覆我國家,率領我國的蝗蟲/內奸,來動搖我國之邊疆,(蝥賊,皆食禾蟲,以喻公子雍。謂秦納雍以蕩搖晉之邊鄙。誣秦。雍之來,晉實召之。是秦第五罪案。)於是我國才有了令狐之戰役。(文七年,晉敗秦于令狐。我是以有二,言令狐之役,出於萬不得已也。)康公還是不知悔改,進入我國河曲(晉地,事在文十二年),攻打我國涑川(水名),擄掠我國王官(地名),(伐涑川,俘王官,經傳無見。)剪取我國羈馬(地名,其時秦取其地),(是秦第六罪案。)我因此才有了河曲之戰。(晉與秦戰于河曲,秦兵夜遁。我是以有三,言河曲之戰,出於萬不得已也。)東邊的道路之不通,正是康公與我斷絕友好的緣故。(晉在秦東,故曰東道。康公絕晉之好,故不東通于晉。此段獨拖一句,妙。)

自穆襄即世至此作一截,是歷數秦康之罪。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虔劉我邊陲,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勳。』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使。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

等到君王(秦桓公)繼承大位,我們的國君景公伸長脖頸向西眺望說:‘這回大概要安撫我們了吧。’(景公望秦撫恤晉國。此處獨作一波,妙。)然而君王也不肯施惠滿足我結盟的願望(桓公不肯惠然稱晉望而共盟),反而乘著我有狄人的禍難(謂宣公十五年,晉滅赤狄潞氏時),入侵我河縣(邑名),焚毀我箕郜(邑名),

搶割毀傷我莊稼(損害我禾稼,如去草然),騷擾殺戮我邊境上的人民。(是秦第七罪案。)我因此才有了在輔氏的聚兵。(晉聚眾于輔氏以拒秦。我是以有四。言輔氏之聚,出於萬不得已也。之師,之役,之戰,之聚,句法變換。)君王也後悔災禍的蔓延(桓公亦悔二國結禍之長),而欲向先君獻公和穆公求福,派公子伯車來命令我們景公說:‘我和你同心同德,丟棄怨恨,重修舊日的友好,以追念過去的勛勞。’(言我與晉同結所好,共棄前惡,再修舊日之德,以追念前人獻、穆之功勳。此段回應篇首獻穆相好。關鎖甚緊。)盟誓之言還沒來得及完成(約誓之言,未及成就),景公逝世。我寡君因此有了令狐的會盟。(成十一年,晉厲公與秦桓公盟于令狐。入題。又與上四我是以有句相呼應。)然而君王又心生不善,背棄盟誓。白狄和君王同處雍州,是君王的仇人(白狄與秦世為仇讎),而我們的姻親。(赤狄之女季隗,白狄伐而獲之,納諸文公。故云婚姻。疏句無限煙波。)君王前來頒布命令說:‘我和你一起討伐狄國!’寡君不敢顧惜婚姻,畏懼君王的威嚴,向臣使下達(受,授命)(討伐狄國的)命令。(深文。)但君王又對狄人有了別的念頭,對他們說:‘晉國要討伐你們。’對君王的這種做法,狄國接受而又憎惡,因而告訴了我們。(狄雖口應秦命,心實憎其無信,而以秦之二心來告晉。一告我。)楚人厭惡君王的反復無常,也來告訴我說:‘秦國背棄了令狐的盟約,而向我國請求結盟。(下述秦桓盟楚之詞。)昭告皇天上帝、秦國的三位先公(穆、康、共)、楚國的三位先王(成、穆、莊)說:“我雖然和晉國來往,我只看是否有利可圖。”(我唯利之是從,不誠心與晉也。二十四字,一氣說下。)不穀(楚共王告晉自稱)厭惡他反復無常,因此公佈出來,以懲戒其言行不一。(此時晉、楚已和解。言我惡秦之無成德,是用宣佈其言,以懲戒用心不一之人。二告我。兩引告我,俱是實證。是秦反復真正罪案。自及君之嗣,至此作一截,是歷數秦桓之罪。為絕秦正旨。)諸侯們都聽到了這些話,(狄與楚告晉之言,諸侯無不聞之。牽引諸侯妙,使秦無所逃罪。)因此而痛心疾首,近親并安慰寡人。(諸侯由是惡秦之甚,皆來親近于晉。一路備說秦惡,歸到此句。)

「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

寡人率領諸侯聽候君王的命令,只為請求友好。(我今帥諸侯以來聽命于秦,唯與秦結好是望耳。終是求好,妙。)君王若肯施惠顧念諸侯、哀憐寡人,而賜我們以結盟,則正是寡人的心願。這樣就可以安定諸侯而退走,豈敢自求禍亂?(是客。)君王若不肯施這大恩惠,寡人不才,就不能率領諸侯退走了。(是主。)(句句牽引諸侯,妙。)

「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謹/敢以區區下忱布露給您的左右執事,請執事權衡利害。(或和或戰,當圖謀其有利於秦者而為之。)

注本評語:秦晉權詐相傾,本無專直。但此文飾辭駕罪,不肯一句放鬆,不使一字置辨,深文曲筆,變化縱橫,讀千遍不厭也。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四·楚歸晉知罃

卷二周文第四·楚歸晉知罃 成公三年

晉人歸楚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

晉國人將楚國公子榖臣和連尹襄老的尸首歸還楚國,以此要求交換知罃。當時荀首(即知莊子,知罃之父)已是中軍副帥,因此楚國同意了。

背景介紹:魯宣公十二年,晉、楚戰于邲,楚囚知罃。知莊子射楚連尹襄老,載其尸;射公子榖臣,囚之,以二者還。至是晉歸二者于楚,以求知罃。

老爹牛,連敵國都給面子。我看的注本上說:楚人畏其權要,故許歸其子。

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對曰:「二國治戎,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為俘馘。執事不以釁鼓,使歸即戮,君之惠也。臣實不才,又誰敢怨?」王曰:「然則德我乎?」對曰:「二國圖其社稷而求紓其民,各懲其忿以相宥也,兩釋纍囚,以成其好。二國有好,臣不與及,其誰敢德?」

楚共王送別知罃,說:“你恐怕怨恨我吧?”(就久留于楚言?不僅。)知罃回答說:“兩國興兵,下臣不具才干,沒能勝任自己的使命,做了您的俘虜。您的執事之臣沒有殺我以涂血祭鼓,而讓我回國接受誅戮,這是君王您的恩惠。下臣實在沒有才能,又敢怨恨誰?”(作自責語,撇開怨字,妙。)楚王又問:“那麼感激我嗎?”(就許歸于晉言。)知罃回答:“兩國為自己的國家打算(計算圖謀),希望民眾得到紓解,各自懲戒/抑止往日爭戰的怨憤,來互相原諒,兩方都釋放被俘的囚犯,以結成兩國友好。而兩國友好,下臣不曾參與謀畫,又敢感激誰?”(作與己不相干語,妙。)

王曰:「子歸,何以報我?」對曰:「臣不任受怨,君不任受德,無怨無德,不知所報。」王曰:「雖然,必告不穀。」對曰:「以君之靈,纍臣得歸骨於晉,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首其請于寡君,而以戮於宗,亦死且不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於事,而帥偏師以修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

楚王說:“你回去,拿什麼報答我?”(問得有意。)知罃回答說:“下臣無所怨恨(不承擔接受怨恨之名),而君王亦無恩德。沒有怨恨沒有恩德,下臣不知道該報答什麼。”(言我未嘗有怨于君,君亦未嘗有德于我,有怨則報怨,有德則報德,我無怨而君無德,故不知所報也。臣怨君德,分貼得好。不知二字,更妙。)楚王說:“雖然/儘管如此,您有什麼想法,一定要告訴不穀(諸侯自謙)。”(楚共王一團興致,被知罃說得雪淡,無可奈何,又作此問。)知罃回答:“以君王的威灵,被囚之臣得以攜帶这把骨頭回到晉國,寡君加以誅戮,死而不朽。(身雖死,而楚君之私恩,不朽腐也。客意一層。)如果寡君也順由君王的恩惠而赦免下臣,將下臣賜給君王的外邦之臣荀首,荀首向寡君請求,將下臣誅戮于荀氏的宗廟,也死而不朽。(客意二層。此雖二客意,然顯見晉之國法森然,家法森嚴。)若不獲寡君誅戮的命令,而讓下臣繼承祖宗之職并漸次承擔起晉國的軍政之事,率領非主力軍隊以治理邊疆。(其父為上軍佐,故曰帥偏師。)即使遇到君王的執事將帥,也不敢躲避/違避。只有竭盡全力以至於獻出生命,也不敢有二心,并以此盡到為臣之禮。這就是報答於君王的。(忠晉即以報楚。)”

王曰:「晉未可與爭。」重為之禮而歸之。

楚王說:“晉國是不可以和它爭奪的。”於是對他重加禮遇而放他回去。(收煞得好。)

玩篇首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二語,便見楚有不得不許之意。德我報我,全是捉官路,當私情也。楚王句句逼人,知罃句句撇開。末一段所對非所問,尤匪夷所思。

然亦非答非所問;匪夷所思者,不違禮則一。

出爾反爾質你老母,欺人太甚打過再來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三·齊國佐不辱命

卷二周文第三·齊國佐不辱命 成公二年

晉師從齊師,入自丘輿,擊馬陘。

 晉國軍隊追擊齊軍(齊師敗走,晉師追之。),從丘輿進入齊國,攻打馬陘。

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玉磬與地。「不可,則聽客之所為。」

齊頃公派賓媚人把得自紀國的玉甗、玉磬贈送給晉國,并歸還魯、衛兩國的土地。“如果他們不同意,就聽(憑)來客想怎樣吧。”(言晉人不許,則聽其所為。欲戰則更戰也。此句以頃公語意夾入,妙。)

賓媚人致賂,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為質。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

賓媚人獻上贈禮,晉国人不答应(晋人果不许),說:“必须拿萧同叔的女儿作为人质。而且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都改成东西向。”

此处我奇怪了许久:两军交战,败了就败了,至于这么侮辱人么。并且对萧国国君直呼其名(“萧同叔”),指明道姓地要他的女儿(也就是齐君的母亲)作人质。什么仇什么怨?还要求田垄全部改向,这也太无礼/强人所难了吧。这不是騎在别人头上那啥么。

過節何在?翻前面,原來宣公“十七年春,晉侯使郤克徵會于齊,齊頃公帷婦人使觀之。郤子登,婦人笑于房。獻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報,無能涉河!’” 解釋說,婦人即齊頃公之母,蕭同叔子。而大約郤獻子同志是僂或者跛的。梁子原來是在這兒結下的。又參考《公羊傳》:“前此者,晋郤克与臧孙许同时而聘于齐。萧同侄子者,齐君之母也,踊于棓而窥客,则客或跛或眇,于是使跛者迓跛者,使眇者迓眇者。二大夫出,相与踦闾而语,移日然后相去。齐人皆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二大夫归,相与率师为鞍之战,齐师大败。

我手邊的本子注到:“夫婦人窺客,已是失體,矧(音沈,況且)侮客以取快乎。出爾反爾,無足怪也。”精彩。而開頭齊侯說對方不允的話如何也就不奇怪了,他心裡知道。

這一句,重上句,下句帶說,故用而字轉下。

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於諸侯,而曰必質其母以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無乃非德類也乎?

賓媚人回答說:“蕭同叔子不是別人,正是寡君的母親。(只非他二字,多少鄭重。妙。)如果從對等地位上來說,也就是晉國國君的母親。(若以齊晉比并言之,則齊之母,猶晉之母。其為國君之母,則一也。)(陪一句,更凜然。)您向諸侯頒布天子的命令,卻說一定要讓人家的母親作為人質以取信,將如何面對天子之命呢?(其若先王孝治天下之命何。)並且這是以不孝來命令諸侯。(或,且欲令人皆蹈不孝之行。)《詩經》上說,“孝子愛親之心沒有窮匱,永遠可以賜給你的同類。”如果用不孝來號令諸侯,這恐怕不是以孝德賜及同類吧。

以上破為質句。

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詩》曰:『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

先王對天下的土地劃疆界、分地理,因地制宜而作有利的佈置。(相土之宜,而分佈其利。)所以《詩經》上說,‘我劃定疆界,治理溝塗,或南北向或東西向,修墾田畝。’(言東南則西北在其中。)如今您劃定分理諸侯的土地,卻只說什麼‘將田壟全改成東西向’。您只想著便利自己的兵車通過,卻不管土性地勢是否適宜,這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

井田之制,溝洫縱橫,兵車難過。今欲盡東其畝,則晉之伐齊,循壟東行,其勢甚易,是唯晉兵車是利,而不顧地勢東南西北所宜,非先王疆理土宜之命矣。

以上破東畝句。

 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為盟主?其晉實有闕。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之欲。《詩》曰:『布政優優,百祿是道。』子實不優,而棄百祿,諸侯何害焉?

違背先王的旨意就是不合道義,怎麼能做盟主?晉國確實有所過失。禹湯文武四王統一天下,正在於樹立德行而滿足大家的共同願望;(夏昆吾、商大彭和卓韋、周齊桓和晉文)五伯領袖諸侯,正在於自己勤勞而懷撫諸侯,使大家遵奉王命。(或,以服事樹德而濟同欲之王命。)如今您要求會合諸侯,卻是為了滿足您無止境的貪慾。《詩經》上說,施政寬和,百福聚集。您確是不寬和,拋棄了各種福祿,這對諸侯有什麼害處呢。(又何能為諸侯之害乎?晉人東畝之命,本欲害齊,而國佐卻以為何害。絕妙。)

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則有辭矣。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以犒從者。畏君之震,師徒橈敗。吾子惠徼齊國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愛。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其不幸,敢不唯命是聽!』」

如果您不肯答應(若終不見許),寡君命令我使臣,已有言辭在先/且有話說。(忽如飢鷹,撇然一轉。)说:‘您率領君王的軍隊光臨敝邑,敝邑以并不豐厚/頹敝的兵力,犒勞您的隨從。(言齊有不厚頹敝之兵,以犒晉師。戰而曰犒,婉辭。)畏懼于貴國國君的震怒,我軍遭遇挫敗。承蒙您的恩惠為齊國求取福佑,(言我以吾子之惠,而得徼齊國之福)沒有泯滅我們的國家,而讓我們和貴國繼續過去的友好,因此先君敝陋的器物和土地我們是不敢愛惜的。如果您還是不同意,我們就請求收集殘餘的木火,背靠城墻再借一戰。(言預以已敗之兵,背齊城而更借一戰。或譯:背靠城墻再決一死戰,欠一絲婉轉。)如果敝邑僥幸(戰勝),也是會依從貴國的;何況如果不幸(落敗),敢不聽憑晉國的命令?

(言齊幸而得勝,亦當唯晉命是從。況其不幸,而又戰敗,敢不為晉命之是聽乎。曰從曰聽,即聽從質母、東畝之命。以上言齊既以賂求不免,勢必決戰,勝與不勝,雖未可知。總在既戰后再聽從晉命也。極痛快語,而卻出以婉順。)

先駁晉人質母、東畝二語,屢稱王命以折之,如山壓卵,已令氣沮。后總結之,又再翻起。將寡君之命,從使臣口中婉轉發揮。既不欲唐突,復不肯乞哀。即無魯衛之請,晉能悍然不應乎。

花絮:齊頃公說:“我哪裡說了?這一番話栽派在我頭上!”/“你說的太好了,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小子聰明,行!”

問鼎──「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二·王孫滿對楚子

卷二周文第二·王孫滿對楚子 宣公三年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于雒,觀兵於周疆。

楚莊王(楚為子爵。)攻打陸渾之戎人,因此到達洛水,在周朝邊境上檢閱軍容。

(觀,示兵威以脅周也。一遂字,便見楚莊無禮。)

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姦。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遷于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于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姦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周定王派遣王孫滿慰勞楚莊王。(楚強周弱,定王無如之何,故使大夫勞之。)楚莊王問起九鼎的大小輕重。(禹之九鼎,三代相傳,猶後世之傳國璽也。楚莊問大小輕重,有圖周天下意。)王孫滿回答說:“在於德而不在於鼎。(一語喝破。有天下著,在有德不在有鼎。)從前夏朝正是有德的時候,遠方的人們將山川物怪畫成圖象進獻上來(遠方圖畫山川物怪獻之),九州的牧守進貢青銅(九牧貢金,九州牧守,各貢其金),以此熔鑄成鼎,並把圖象也鑄在鼎上(而以九州之金,鑄為九鼎,而鑄圖物之形于其上。),為各式物怪都製作了防禦的器具(百樣物怪,各為備禦之具。),并讓百姓識別神物和奸邪鬼怪的形象(使民盡知鬼神奸邪形狀。)。因此百姓進入河澤山林,就不會碰上不順之物。(民知神奸,故不逢不若。)魑魅魍魎這些山鬼水怪,也就不能逢人為害。(既為之備,故莫能逢人為害。)因而能使上下和協,以承受上天福澤庇佑。(民無災害,則上下和以受天之祜。)(以上言有德方有鼎。)夏桀昏亂,鼎遷到商朝,前後六百年。商紂王暴虐無道,鼎又遷到了周朝。(以上言無德則鼎遷。)德行如果美善光明,鼎雖然小,也是重的;而如果奸邪昏亂,鼎雖大,也是輕的。(正繳在德不在鼎意。大小輕重四字,錯落有致。)上天賜福給明德之人,也是有盡數的。周成王將九鼎安放在郟鄏,卜辭上說可傳三十世,享國七百年,這是上天命定的。(此天有所底止之定命也。)周王朝的德行雖然衰弱了,但天命並沒有改變。(未滿卜數。)因此鼎的輕重,是不可詢問的。”(結語冷雋。)

提出德字,以足以破癡人之夢。揭出天字,尤足以寒奸雄之膽。

 

小國的悲哀──「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一·鄭子家告趙宣子

卷二周文第一·鄭子家告趙宣子 文公十七年

晉侯合諸侯于扈,平宋也。

晉靈公在扈地會合諸侯,為商討與宋國媾和之事。

於是晉侯不見鄭伯,以為貳于楚也。

當時,晉靈公不肯和鄭穆公相見,以為他和楚國有勾結。

鄭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以告趙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與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難,寡君是以不得與蔡侯偕。十一月,克減侯宣多,而隨蔡侯以朝於執事。十二年六月,歸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請陳侯於楚,而朝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蕆陳事。十五年五月,陳侯自敝邑往朝於君。往年正月,燭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陳、蔡之密邇於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

鄭國大夫子家派遣通訊官去晉國并給他一封書信,告訴趙宣子說:“寡君即位三年,就邀請蔡侯(蔡莊公)一起前往事奉貴國先君(晉襄公)。九月,蔡莊公進入敝國準備同往;敝國當時因為侯宣多專權作亂,寡君因而沒能和蔡侯一起前往。十一月,平定侯宣多之難后,就隨同蔡侯一起向執事朝覲。(朝襄一。)十二年六月,歸生(子家自稱)輔佐寡君的嫡太子夷,向楚國請求許可陳共公朝晉,然後一起朝見了貴國國君。(陳共公將朝晉而畏楚,故歸生輔太子夷,先為請命于楚、晉靈公。)(朝靈二。)十四年七月,為完成關於陳國朝晉之事,寡君再次朝見貴國。(朝靈三。)十五年五月,陳靈公從我國前往朝見貴國國君。(朝靈四。)去年正月,燭之武又陪同太子夷前往貴國。(朝靈五。)八月,寡君(鄭穆公)又親往朝見。(朝靈六。)(以上敘朝晉之數,敘朝晉之年,敘朝晉之月,敘朝晉之人,真是賬簿皆成妙文。下復結算一通,妙、妙。)陳、蔡兩國與楚國關係親近,但並不敢有三心二意,就是由於敝國的緣故。為什麼即使敝國這樣事奉貴國國君,依然不能免於禍患呢?”(百忙中復作此二語,以起下二層意,何等委婉。)

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見於君。夷與孤之二三臣,相及於絳。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文公二年,朝於齊;四年,為齊侵蔡,亦獲成於楚。居大國之閒,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

寡君在位,一次朝見貴國先君襄公,兩次朝見貴國國君。太子夷和我們國君的幾個臣下接連不絕來到絳城(晉國都城)。(結于歸生佐夷燭之武往朝夷二事。)

我們鄭國雖然是小國,這樣事奉晉國,也沒有哪個國家能夠比過吧。如今大國說:‘你沒有能讓我們稱心如意。/ 你們讓我們不痛快。’已經竭盡所能,敝國惟有等待滅亡,再也不能增加事晉的禮數了。(鄭國唯有滅亡而已,不能復加其事晉之禮也。八字激切而沉痛。下乃引出古人成語,曲曲轉出,不能復事晉意。)古人曾經說過:‘怕首怕尾,剩下的身子還有多少是不怕的呢?’還說過:‘鹿在臨死前顧不得發出好聽的鳴聲。’(我手邊的本子以音為蔭,說,鹿將死,不暇擇庇蔭之所。亦通,但似顯牽強。)小國事奉大國,如果大國恩恤,那麼就是那謹慎恭順畏首畏尾的人;如果不加恩恤,就是那將死不擇音的鹿。(本子上說,言以人視我,我便是人;以鹿視我,我便是鹿。點評說,奇思創解。但我只感到命運不能自主的悲哀。)狂奔涉險,急迫的時候哪裡還能選擇呢。(鹿知死而走險,何暇擇音,國知危而事大,何暇擇鄰。皆由急則生變也。)晉國的要求沒有準則,我們也知道面臨滅亡了。(晉命過苛,無有窮極。事之亦亡,叛之亦亡,鄭已知之矣。) 只好準備集結全部士兵在鯈地(鄭、晉邊境。)待命。該怎麼辦就聽憑您下命令吧!(古以田賦出兵,故曰賦。言將盡起鄭兵,以待于鯈地,唯聽晉執事之命也。收緊敵晉意。)文公二年,我們朝見齊國;文公四年,又為齊國攻打蔡國,最後,也和楚國取得了媾和(沒拿我們怎麼樣)。(鄭文公二年,朝于齊桓公。後復從齊侵蔡,蔡屬楚而鄭為齊侵之。宜獲罪于楚,而反獲成。晉責鄭貳于楚,忽反寫楚之寬大以諷晉。奇妙。)處於晉、楚兩個大國之間而屈從於大國的壓力,這難道是我們的罪過嗎?(鄭居晉、楚之間,而從于大國之強令,未可執以為罪。言貳楚出於不得已也。開胸放喉,索性承認,妙、妙。)大國如果不加諒解,那我們是無處可以逃避你們的命令的。(晉若弗圖恤鄭國,則唯晉所命,不敢逃避也。結語,多少激烈憤懣。)”

晉鞏朔行成於鄭,趙穿、公婿池為質焉。

晉國大夫鞏朔與鄭國講和修好,派晉卿趙穿和靈公女婿池作為人質。(晉見鄭之強詞,故使鞏朔行成。而趙穿、公婿池為質于鄭以示信。此以見晉之失政,而霸業之衰也。)

前幅寫事晉唯謹,逐年逐月算之,猶且兢兢畏大國之言。后幅寫到晉不知恤小,鄭亦不能復耐,竟說出貳楚亦勢之不得不然。晉必欲見罪,我亦顧忌不得許多。一團憤懣之氣,令人難犯,所以晉人竟為之屈。

兔子急了也咬人。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十八·蹇叔哭師

卷一周文第十八·蹇叔哭師 僖公三十二年

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師於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杞子從鄭國派人密告秦國說:“鄭國人讓我掌管他們北門的鑰匙,如果暗中派軍队前來,就可以輕取他們的国都。”秦穆公徵詢蹇叔的意見。蹇叔說:“讓軍隊長途跋涉去侵襲遠方的國家,我沒聽說過。(輕行而掩之曰襲。)軍精疲力竭,而遠方的敵人早有防備,這恐怕不行吧!(兵師勞苦,其力必盡。遠方之主,易為之備。)軍隊的一舉一動,鄭國定會察覺,士兵們白白辛勞而沒有著落,一定會心生抵觸/叛逆(鄭既知之,則秦兵勤勞而無所得,必生悖逆之心而妄為。),並且千里行軍,誰會不知道呢?(不但鄭知,他國無不盡知,伏下晉人禦師。)”秦穆公不接受他的意見。他召見了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三位將領,讓他們從東門外出兵。蹇叔哭著送他們說:“孟子!我能看到軍隊出征而看不到回來了!”(十三字,要做哭聲讀。)穆公派人對他說:“你知道什麼!如果你一般壽限/六、七十歲就死了, 你墓上種的樹木已經有合抱般粗了!”(極詆其衰老失智也。但,出軍時誠惡聞此。)

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禦師必於殽 。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

蹇叔的兒子也在出征的隊伍裡,蹇叔哭著送他:“晉國人一定會在殽山抵禦。(崤地險阻,可以邀擊。晉有宿怨,禦師必在於此。)殽山有兩座山陵。他的南陵(南邊的山陵),是夏王皋的陵墓;北陵(北邊的山陵),周文王在那裡避過風雨。(殽之北陵,兩山相嶔,故可以避風雨。)(點綴情景,慘淡淒其,不堪再誦。)你們一定會戰死在這兩座山陵之間,我到那兒去收你的屍骨!”(四十一字,要哭聲讀。)

秦師遂東。

秦國軍隊向東進發。(為明年晉敗秦于殽張本。)

談覆軍之所,如在目前。后果中之。蹇叔可謂老成先見,一哭再哭,出軍時誠惡聞此。然蹇叔不得不哭。若穆公之既敗而哭,晚矣。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十七·燭之武退秦師

卷一周文第十七·燭之武退秦師 僖公三十年

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氾南。

晉文公、秦穆公围攻鄭國,因為鄭國曾經對晉文公無禮(文公出亡過鄭,鄭不禮之),並且同時依附于晉、楚两國。晉國軍隊駐紮在函陵,秦國軍隊駐紮在氾水以南。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鄭國大夫佚之狐對鄭文公說:“鄭國很危險了。假如派燭之武去見秦國國君,兩國一定會退兵。”鄭文公聽從了他的建議。燭之武推辭說:“下臣年輕力壯的時候,尚且不如別人,如今老了,更無能為力了。”(隱示不早見用意。然辭亦婉曲。)鄭文公說:“我沒能及早任用您,現在形勢危急才來求您,這是寡人的過錯。(公先自責。)然而鄭國滅亡了,對您也不利啊!”燭之武答應了。

 夜縋而出。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于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夜裡,用繩索從城上吊下來,(恐晉覺。)去見秦穆公,說:“秦、晉兩國包圍鄭國,鄭國已經知道自己要滅亡了。(提過鄭事一邊,絕妙。)如果滅亡鄭國對您有好處,我怎麼敢勞煩您的左右隨從。(反跌一句,下乃歷言亡鄭之有害而無益,極為透快。)越過鄰國而把遠方的土地作為飛地,您是知道這有多難的。(亡鄭無益。)哪裡用得著滅亡鄭國而為鄰國增加土地呢?鄰國的增益優厚,您的增益相形之下卻很微薄。(亡鄭又有害。)如果放過鄭國,讓它做秦東邊道上的主人,秦國使者往來過此,鄭國可以供給他們缺少的一切,這樣對您也沒什麼損失。(捨鄭有益無害。)而且您曾經給過晉國國君(指晉惠公)好處,晉君許諾將焦、瑕兩兩座城邑送您,結果他早晨渡河傍晚就設版築城,這您是清楚的。(言穆公曾納惠公,亦云有德也。惠公許秦以河外焦、瑕二邑,乃朝濟河,夕設版築,以守二城。其背秦之速,君所知之矣。此借舊事以見晉慣背秦德。與之共事,斷無有益。絕好一證。)況且晉國哪里會滿足?當他將鄭國收入囊中作為東邊的邊境之後,勢必又會擴大它西邊的疆界。如果不缺損秦國的疆土,他從哪裡取得土地?(此言晉不獨得鄭,后必將欲得秦,為害甚大。)侵損秦國以利于晉國(上言亡鄭以陪鄰,此直言闕秦以利晉,何等透快。)希望您仔細考慮。”秦穆公很高興,與鄭國訂立盟約,派遣杞子、逢孫、楊孫三人戍守鄭國,秦國大軍就撤退了。

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子犯(文公舅)請求文公攻擊秦軍。晉文公說:“不可以。如果沒有那個人的力量,我們到不了今天這地步。依靠他人的力量而反去損害他,這是不仁義的;失掉我們的同盟國,這是不明智的;而用互相攻擊的混亂去取代兩軍軍容的整肅,這是不符合武德的。我們還是回去吧。”晉國也撤兵,離開了鄭國。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十六·展喜犒師

卷一周文第十六·展喜犒師 僖公二十六年

齊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師,使受命于展禽。

齊孝公攻打我國北部邊境。魯僖公派遣展喜前往犒勞齊國軍隊,讓他先去向展禽請教犒勞的辭令。(人來伐我,卻往迎勞之,便妙。)

齊侯未入竟,展喜從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问:“鲁人恐乎?”答:“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齊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對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太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

齊孝公尚未進入魯國國境,展喜就出境隨從齊孝公,說:“我國國君聽說您親自出動大駕,屈尊光臨敝國,特派下臣來犒勞您的左右侍從。”(辭令婉轉。)齊孝公問:“魯國人害怕了嗎?”展喜回答:“小人害怕,君子卻不怕。”齊孝公說:“房舍像懸掛的罄一樣空虛,四野連青草都沒有,你們仗著什麼不害怕?”展喜回答:“仗著先王的命令。從前(魯)周公、(齊)太公輔佐周室,在左右協助周成王;成王慰勞他們,賜給他們盟約,說:‘世世代代的子孫不要互相侵犯。’這道盟約藏在盟府之中,由太師掌管。(見王命凜凜至今。)齊桓公因此集聚諸侯,商討解決他們之間的不和諧,彌補他們的缺失,并救援他們的災難,這都是昭示過去的職責所在。等到您即位,諸侯充滿期待地說:‘他會繼承桓公的功業吧。’(不獨寫魯,亦寫諸侯,妙。又,有心口相商。)我敝邑因此不敢保城聚眾,說:‘難道他才即位九年就丟棄王命、廢棄職責?他怎麼面對自己的先君?(反語,宕逸。)您肯定不會這麼做的。(正轉一句,緊俏。)’正是憑這一點,所以不害怕。”

齐侯乃还。

齊侯(想了想,一句話沒說,)就收兵回國了。(齊侯更不下一語,妙。)

大義凜然之中,亦復委婉動聽。齊侯無從措口,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所謂子猷山陰之棹,何必見戴?真奇妙之文。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十五·介之推不言祿

卷一周文第十五·介之推不言祿 僖公二十四年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

晉文公賞賜跟隨他逃亡的人。介之推不曾提及祿位封賞(本自過人一等),而文公封賞,也未到他的名下。

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汝偕隱。」遂隱而死。

介之推說:“獻公的兒子有九人,現在唯有公子還活著。惠公、懷公(忌刻残忍)没有親近之人,國內國外(外,諸侯;内,臣民。)都厭棄了他們。上天沒有打算絕滅晉國,晉國就一定會有國君。主持晉國祭祀的,不是公子又會是誰呢? 這是上天立他為君,而那些人卻認為是自己的力量,這不是(明擺着)欺騙嗎!偷別人的財物,尚且叫做盜,何況貪上天之功勞以為是自己的力量呢?下面的人把貪功之罪當成是道義的、理所應當,上面的人則賞賜這種行為;(貪天之功,在人為罪,在國為奸。)上下互相欺騙,我很難跟這樣的人相處!”(此即是歸隱意,乃不言祿之由也。)

他的母親說:“你何不自己也去求賞呢?不求的話,死了又能怨誰呢?”(母特試之,故作相商語。)

介之推回答說:“明知是錯誤而去效法,罪過就更大了!而且我曾口出怨言,說不吃他的俸祿。”

他的母親說:“即使這樣,也讓他知道一下,怎麼樣?”(母親特再試之,故再作相商語。上是試以求利,此是試以求名。)

介之推回答說:“說話,是對自身的文飾。人身將要隱藏,哪裡用得著文飾呢。 (如果去說,)那就不是隱,而是去乞求顯達了。”

人之有言,所以文飾其身。吾身將隱于山林,何用假言辭以文飾之。若自言之,是非隱而求顯也。

他的母親說,“你能這樣嗎?我跟你一起隱居。”細玩此四字,乃知其母上二番特試之也。於是隱居而死。(隱居而後老死?隱居,遭蛇咬而死。隱居,絕食而死?)

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為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晉文公派人尋找介之推,沒有找到,就把綿上作為他的祭田,說:“用來記錄我的過失,並且用來表彰良善之人。”(以此田記祿不及推之過,且表推不言祿之善也。)

晉文公反國之初,從行諸臣,駢首爭功,有市人之所不忍為者。而介推獨超然眾紛之外,孰謂此時能有此人乎。是宜百年之後,聞其風者,猶咨嗟歎息不能已也。篇中三提其母,作三樣寫法。介推之高,其母成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