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故事﹣「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六·吳許越成

卷二周文第十六·吳許越成 哀公元年

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報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大宰嚭以行成。吳子將許之。

吳王夫差夫椒(吳縣西南太湖中椒山。)打敗越國,報了檇李(今嘉興檇李城。)之仇。(定公十四年,越敗吳於檇李,闔閭傷足而死。至是夫差所謂三年乃報越也。)就乘勢進入越國。越王率五千名披甲執盾的士兵守住會稽山,派大夫文種通過吳國太宰(故楚臣。奔吳為太宰。寵幸於夫差,故種因之。)(向吳王)求和。(求成於吳。)吳王準備答應。

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不亦難乎!句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蠻夷,而長寇讎;以是求伯,必不行矣!」

伍子胥說:“不可。(二字斷。)下臣聽說:‘建樹德行莫如不斷培植,去掉惡疾最好清除干凈。’(人之植德,如植木焉,慾其滋長。人之去惡,如治病然,欲其淨盡。先徵之格言,重下句。)昔日有過(古國名)國(夏東夷族,寒浞之子。)殺了斟灌并攻下斟鄩(二斟,夏同姓諸侯),夏后(夏啓之孫)滅亡。(夏朝史背景:夏王太康失國於后羿羿帝相依二斟。羿,因其室,生,封,封使滅二斟,殺帝相用師滅斟灌,殺其君而滅其國。后失國,依於二斟,復為所滅。)后(后緡相妻,有仍國之女。)懷著身孕,從城墻的洞穴里逃出來,回到有仍氏的土地上,生了少康。(生遺腹子,是為少康。)少康長大後做了有仍的牧正,對滿懷仇恨而能警惕戒備。(及壯為有仍牧官之長。惎,毒也。以澆為毒害,能戒備之。)派椒(澆臣)尋找他,(求少康欲殺之。)少康逃奔到有虞(舜后封國),做了那裏的庖正,以逃避的危害。(庖正,掌膳羞之官。除,免也。賴此以得免其害。)虞因此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封給他邑,(虞思,虞君名。姚,虞姓。綸,虞邑。)有田地一成(十里見方),有部眾一旅。(方十里為成,五百人為旅。)少康能廣施恩德,開始他的復國計劃,收集的遺民,安撫的官員;(收拾夏之遺民,撫循夏之官職。)派女艾(少康臣)到那裏做間諜,派季杼(少康子)引誘。(別想歪。諜候澆之間隙。以計引誘豷。)這樣就滅亡了過國、戈國。恢復了禹的功績,奉祀夏的祖先的同時祭祀天帝,沒有失掉原有的儀制。(恢復禹之功績,祀夏祖宗,以配上帝,不失禹之天下。次證之往事,以申明去疾莫如盡之故。)如今吳國不如過國,而越國大於少康,(兩兩相較,驚醒剴切。)(若允許媾和,)或許將會使越國豐大,吳國不也就難為了嗎?(言與越成,是使越豐大,必為吳難。不可者一。)勾踐能親近他人而致力于施與,(一層。)他的施與不將誰落下,(所加惠賜,皆得其人。)他的親近不捨棄有功勞者,(有功勞者,不棄而親愛之。二層。)越與吳同處一塊土地,(三層。)而世世代代為仇敵。(四層。)在這種情況下,攻克了而不拿取,打算又讓它存在下去,違背上天而使仇敵長大,(天予不取,故曰違天。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為之災。不取其國,則實使仇生長。)以後即使反悔,也已經吃不下了。(食,猶食言之食。言欲食此悔,亦無及已。不可者二。)姓的衰微,指日可待。(吳與周同姓,而姬性之衰,可計日而待。泛一句。)我國處於蠻夷之間(吳居越與楚之間。)而使仇敵壯大,以此來求取霸業,(夫差有為霸主之心。)必然是行不通的。”(況吳介居蠻夷,而滋長寇讎,自保且不能,安能圖霸。以吳子喜遠功,又以求伯動之。不可者三。)

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

吳王不聽。(惑于宰,而使越成。)伍子胥退下去告訴別人說:“越國用十年的時間繁衍積聚,再用十年的時間教育訓練,二十年之後,吳國的宮殿恐怕要成為池沼了。(生民聚財,富而後教,吳必為越所滅。而宮室廢壞,當為汙池。直是目見,非為懸斷。)

寫少康詳,寫勾踐略,而寫少康,正是寫勾踐處。此古文以賓作主法也。後分三段,發明不可二字之義,最為曲折詳盡。曾不覺悟,卒許越成,不得已退而告人,說到吳其為沼,真感憤無聊,聲斷氣絕矣。

寬猛相濟﹣「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五·子產論政寬猛

卷二周文第十五·子產論政寬猛 昭公二十年

鄭子產有疾,謂子大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卒。

鄭國的子產染患疾病,對他的兒子大叔(游吉也。)說:“我死之後,你一定會執政。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夠用寬大讓百姓服從,其次就莫如嚴厲。(兩語,是子產治鄭心訣。)大火猛烈,百姓看着就心生畏懼,因此很少死於火;(以火喻猛。)水性懦弱,百姓輕慢它玩弄它,死的人就很多,(以水喻寬。)所以寬大不容易。”(非有德者不能。玩其次字,寬難字,便見寬為上,不得已而用猛。而用猛正是保民之惠處。此自大經濟人語。)病了數月後去世。

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

 大叔執政,不忍嚴厲而施行寬大。(手本:著不忍二字,便見是婦人之仁,非真能寬也。哼,你們這些古人!)鄭國境內多盜賊,聚集在蘆葦叢生的萑苻水蕩里。(取人,聚賊。手邊的本說,取人,劫其財也。)大叔後悔,說:“我若早點聽從他老人家的,到不了這一步/不致如此。”(夫子,謂子產。)發動步兵攻打萑苻水蕩之中的盜賊,將他們全都殺掉,盜竊搶劫事件稍微收斂。(手本:著盡殺二字,便見是酷吏之虐,非善用猛也。)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

孔子說:“好啊!施政寬大百姓就怠慢,怠慢就用嚴厲來糾正它,嚴厲了百姓就會傷殘,傷殘就(再)施行寬大。以寬大來調劑嚴厲,以嚴厲來調劑寬大,政事因此諧和。《詩經》(詩經·大雅·民勞)上說,‘百姓也已很辛勞,庶幾可以稍稍安康;賜恩惠給中原各國,借以安定四方。(止,語辭。 汔,庶幾也。康、綏,皆安也。言今民亦勞甚矣,其可以小安之乎。當加惠于京師,以綏安夫諸夏之人。)’這是施政寬大。(引詩釋寬。) ‘不要放縱心術不正妄隨附議者,以約束不良之人;應遏止侵奪殘虐者,他們從不曾畏懼法度。(詭隨,謂詭人隨人,心不正者。謹,約勅之意。式,用也/應也。遏,止也。慘,曾也。言詭隨者不可從,以謹勅不善之人,用遏止此寇虐,而曾不畏明法者。)’ 這是用嚴厲來糾正。(引詩釋猛。) ‘懷柔遠方,安撫近處,以安定我王室。’(柔、能同義。手本:柔安遠人,使之懷附,而近者各以能進,以安定我王室。)這是以和來使國家平和。(平字,便是寬猛相濟處。引詩釋和。一詩分引釋之,便見政和。是寬猛一時並到,不可偏勝也。)又說(詩·商頌·長髮),‘不急不緩,不剛不柔;施政從容不迫,百樣福祿聚集。’(競,強也。絿,緩也。優優,寬裕之貌。遒,聚也。言湯之為政,不太強/急,不太緩,不太剛,不太柔,優優然而甚和,故百種福祿皆遒聚也。)這是和的極致。”(引詩歎和之至,見得和到極處,而寬猛之跡俱化,進一層說。)

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

等到子產去世,孔子聽聞消息流下了眼淚,說:“他的仁愛,是古人的遺風啊。”

手本:以子產之猛為遺愛,闡微之論。子產不是一味任猛,蓋立法嚴則民不犯,正所以全其生。此中大有作用。太叔始寬而繼猛,殊失子產授政之意。觀孔子嘆美子產,而以寬猛相濟立論,則政和,諒非用猛所能致。末以遺愛結之,便有分曉。

手本的意見似偏,有糾結過細之嫌。又以此偏總結,似走越遠。不忍句何必婦人之仁,盡殺賊也不見得就是酷吏之虐,焉知群盜非罪大惡極,殺誰留誰如何區別,善用猛的標準又如何衡量。

 

人心不足蛇吞象──「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四· 子革對靈王

卷二周文第十四·子革對靈王 昭公十二年

楚子狩於州來,次於潁尾。使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谿,以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翠被,豹舄,執鞭以出。僕析父從。

楚子(靈王)州來狩獵,駐扎在潁尾。(冬獵曰狩。州來、潁尾,二地皆近吳。潁尾,穎水入淮處。)派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率領軍隊包圍徐國(五子皆楚大夫。)以威懾吳國。(徐,吳與國。)楚子駐扎在乾谿,作為他們的後援。(乾谿,水名。自穎尾遣五大夫訖,即自次乾谿,以為兵援。)下雪,楚王頭戴皮帽,身穿秦國所贈復陶羽衣,(秦所遺羽衣。)外披翠羽披肩,(被,帔也。以翠羽飾之。)腳穿豹皮鞋,(以豹皮為履。)手執鞭,走出來。(執鞭出以教令。)太僕析父(楚大夫)跟從。(此等閑敘,若無緊要,然妝點濃色,正在此。)

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乎?」

右尹子革(鄭丹也。由鄭奔楚。)傍晚進見,楚王接見了他,脫去帽子、披肩,鞭子丟在一邊,(妝點。敬大臣。)和他說話。王說:“昔日我們的先王熊繹(楚始封君)和呂伋(齊太公之子丁公)、王孫牟(衛康叔子康伯)、燮父(晉唐叔之子)、禽父(周公子伯禽)一同事奉康王(周成王子),四國都有頒賜,唯獨我沒有。(齊、衛、晉、魯,王皆賜之珍寶,以為分器。楚獨無所賜。)如果現在我派人到成周去,請求將鼎作為頒賜,周天子會給我嗎?”(禹鑄九鼎,三代相傳,猶後世傳國璽也。靈王欲求周鼎以為分器,意欲何為。)

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禦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

(子革)回答說:“給君王啊!(四字冷妙。)昔日我們的先王熊繹僻處荊山,柴車敝衣以開闢草莽,跋履山林以事奉天子,只有桃弓棗木箭拿來進奉王事。(以桃為弓,以棘為矢,為天子共禦不祥之事。寫楚與周疏遠。)齊國,是周天子的舅舅,(成王之母姜氏,齊太公之女。)晉國和魯國、衛國,是周天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唐叔,成王母弟。周公、康叔,武王母弟。寫四國是周親貴。)楚國因此沒有獲頒,而他們都有。(寶器所以展親,不得頒及疏遠。)如今周王和四國順服君王,將要聽從您的命令,難道還會吝惜鼎嗎?”(今周與齊晉魯衛,皆服事楚,將唯楚命是聽,豈惜此鼎,而不以與楚。故為張大,隱見楚子之無君,冷妙。)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

王說:“昔日我們的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許國舊地,(陸終氏生六子,長曰昆吾,少曰季連。季連,楚之遠祖,故謂昆吾為伯父。昆吾嘗居許地,許既南遷,故曰舊許是宅。)如今鄭國人貪利那裏的田地,不給我們。(此時舊許之地屬鄭。)我如果向他們求取,他們會給我嗎?”(求至遠祖之兄所居之地,更屬幼稚愚蠢可笑。)

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

子革回答說:“給君王啊!(冷妙。)周王都不吝惜鼎,鄭國敢吝惜田地?”
(不有天子,何有于鄭。妙論解頤。)

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王說:“昔日諸侯認為我國偏遠而懼怕晉國,如今我修築大城,陳國、蔡國、東西不羹,它們的田賦全都供養戰車千輛,(陳、蔡,二國名。不羹,地名,其地有東西二邑。言我大築四國之城,其田之賦,皆出兵車千乘。)這你也是有功勞的,(汝子革亦與有功焉。帶句生姿。)諸侯該懼怕我了吧?”(又欲使天下諸侯,無不畏我,其心益肆矣。) 子革回答:“怕君王啊!(冷妙。)光是這四個城邑,已經足可畏懼,再加上楚國,敢不懼怕君王?”(複一句,妙。加敢不二字,尤妙。三段寫楚子何等矜滿,寫字革何等滑稽,對矜滿人,自不得不用滑稽也。)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鏚柲,敢請命。」王入視之。

工尹路來請求說:“君王命令破開圭玉來裝飾斧柄,敢請君王的指示。”(言王命破圭玉,以飾斧柄,敢請制度之命。)王走進去察看。(王入內,視工尹所為。連處忽一斷,妝點前後照耀,妙絕。)

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

析父說子革:“您是楚國有聲望之人,如今和君王說話,對答像回聲一樣,(如響應聲。)國家怎麼辦?”子革說,“我磨礪鋒刃等待,君王出來,我的鋒刃就會一刀斬落。”(子革以鋒刃自喻。言我自摩厲以待王出,將此利刃斬王之淫暱。又生一問答作波,始知前僕析父一句,非浪筆。)

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

王走出來繼續對話。左史倚相快步走過。王說:“他是個好史官,你要好好看待他!他能夠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三皇之書,五帝之典,八卦之說,九州之志。倚相能盡讀之,所以為良史。恰湊入摩厲以須吾刃下。)子革回答說:“下臣曾經問過他:昔日周穆王想要縱肆他的心意遍游天下,打算讓天下到處都有自己的車轍馬跡。(周穆王乘八駿馬,以遍行天下,欲使車轍馬跡,無所不到。)祭公謀父作了《祈招》這首詩來勸止王的私心,(謀父,周卿士。祈父,周司馬之官。招,其名也。祭公力諫遊行,故借司馬作詩,以止遏穆王之慾心。此詩逸。)王因此得以善終于祗宮。(祗宮,離宮名。穆王聞諫而改,故得善終于祗宮,而免篡弒之禍。)下臣問他這首詩,他不知道。如果問他更久遠的事情,他哪裏能知道? ”(祈招之詩,是穆王近事,遠,謂墳典諸書。俱是引動楚子之問,可謂長于諷喻。)

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王說:“那你能嗎?”子革回答說:“能。這首詩寫道:‘祈招安詳和悅,表現出美德者的聲音。(愔愔,安和貌。式,用也。言祈父之性安和,用能自著令聞也。)想起我們君王的風度,好像玉,好像金。(亦當思我王之常度,出入起居,用如玉之堅,用如金之重。)度量國民的能力,而沒有醉飽過度之心。(形,通型。若用民力,當隨其所能。如冶金制玉,隨器象形,而不可存醉飽過度之心。着意在此句,利刃已斬。)’”

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楚王向子革作了一揖走進去。(執鞭以出,至王入視之,王出復語,王揖而入,兩出兩入,遙對作章法。)進餐不食,睡覺不着,持續數日,不能克制自己,所以遭遇了禍難。(靈王被子革一斬,寢食不安者數日。卻未曾斬斷,不能遷善改過。明年,為棄疾所逼,縊于乾谿。又妝點作結,前後照耀。)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

孔子說:“古書上記載說:‘克制自己,回歸到禮上,就是仁。’(應不能自克。)說得真好啊!楚靈王如果能夠像這樣,又豈會在乾谿受到羞辱?”(前敘次于乾谿,何等意氣,此以辱字結之,最有味。)

楚子一番矜張語,子革絕不置辯,一味相順,固有深意。至後閒閒喚醒,若不相蒙者。既不忤聽,又得易入,此其所以為善諫歟。惜哉靈王能聽而不能克,以終及于難也。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三·子產卻楚逆女以兵

卷二周文第十三·子產卻楚逆女以兵 昭公元年

(元年春,)楚公子圍聘於鄭,且娶於公孫段氏。伍舉為介。將入館,鄭人惡之,使行人子羽與之言。乃館於外。

(魯昭公元年的春天,)楚國的公子(楚令尹,共王之子。)到鄭國聘問,同時迎娶公孫段家的女兒。(段,鄭大夫,子石也。圍娶其女。圍將會諸侯之大夫於虢,以虢系鄭地,故行此聘娶二事。)伍舉擔任副使。(伍舉,椒舉也。伍子胥之祖父。副使曰介。補敘椒舉者,伏后垂橐之請也。)將要入住客館(將入鄭而館),鄭國人厭惡他,(以其徒眾之多,恐懷詐以襲己也。)派負責接待的子羽(行人,掌朝覲聘問之官員。)去對他講了這般(婉辭拒絕。子羽之言不載。)(楚國人)於是就住在城外。(楚乃舍于城外。圍不置對者,恃有逆女一著,可以逞也。以上是聘時事,以下是娶時事,敘二事一略一詳。蓋以上一段,引起以下一段也。)

既聘,將以衆逆。子產患之,使子羽辭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墠聽命!」

聘禮舉行以後,(聘問之禮已畢。此聘問為男女訂婚之禮也,非諸侯問候之禮。)(公子圍)準备率眾兵士前往迎親。(逆,迎娶。古代婚禮,最後為親迎。楚欲以兵眾入鄭逆婦。)子產憂慮此事,(親迎何待以眾,其懷詐可知。)派子羽婉言謝絕道:“因為敝邑地方狹小,不足以容納您的隨從,請讓我們清掃地面作墠,再來聽取您的命令。”(請于城外,除地為墠,以行昏禮。按昏禮,主人筵几于廟,壻執雁而入,以墠為請,非禮也。楊伯峻本上說,古代親迎,壻受婦于女家之祖廟。子產不欲其入城,欲除地為墠,代豐氏之廟,行親迎之禮。)

楚人無禮在先。段女未出场已成牺牲。

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對曰:「君辱貺寡大夫圍,謂圍將使豐氏撫有而室。圍布几筵,告於莊共之廟而來。若野賜之,是委君貺於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於諸卿也。不寧唯是,又使圍蒙其先君,將不得為寡君老,其蔑以復矣。唯大夫圖之!」

令尹命令太宰伯州犁回答:“貴君屈尊賜給寡大夫(州犁稱公子圍,猶異國人士稱其國君為寡君)恩惠,對圍說,會讓豐氏把女兒嫁給你為妻。”(豐氏,子石女也。公孫段食邑于豐,故稱豐氏。而,汝也。將使豐氏八字,是鄭君謂圍之詞。 說鄭命圍鄭重。)陳列几筵,祭告于莊公共公的神廟,然後前來。(莊共,圍之祖、父。說圍受命鄭重。)如果在野外賜給他(若于城外為墠,我在野以受賜),這是將貴君的恩賜丟棄在草莽中,(輕鄭君之賜,而棄之草莽。一是字。)也會讓寡大夫不能置身諸卿的行列。(逆女不得成禮,何顏復置身諸卿之列。二是字。兩句,應首段喚起下段。)不僅如此(疾撇上二是字),又讓欺騙了我們先君,也會使他不能再做寡君的大臣,他也就回不去了。(大臣曰老。言告先君而來,不得成禮于女氏之廟,是使我欺其先君,而辱寡君之命,不得為楚大臣。其無以歸國矣。三句應二段。)希望大夫考慮一下。”

子羽曰:「小國無罪,恃實其罪。將恃大國之安靖己,而無乃包藏禍心以圖之。小國失恃,而懲諸侯,使莫不憾者,距違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懼;不然,敝邑,館人之屬也,其敢愛豐氏之祧。」

子羽說:“小國沒有罪過,依靠大國而不設防備就是它的罪過。(小國有何罪,恃大國而不設備,實其罪也。二句是立言主腦。)本指望仰仗大國安定自己,沒承想大國包藏禍心來打小國的主意。(鄭之婚楚,本欲恃楚以安靖其國家,今楚以兵入逆,汝無乃包藏禍心以圖襲鄭。而,爾也。一句喝破楚之本謀,妙。)怕的是小國失去依靠,諸侯得到戒懼/懲戒,使得他們無不恨大國,(鄭為楚圖而失所恃,致使諸侯信楚者,皆以鄭為戒,使無不恨楚之行詐者。不說鄭憾楚,說諸侯莫不憾楚,妙。)而對君王的命令抗拒違背,使它阻塞行不通。(自此諸侯舉不信楚,而楚君之令有所壅塞而不行,此鄭恃楚以取滅亡所致,實鄭之罪也。所懼者唯此。)否則,敝邑就等於是貴國的賓館/敝邑就是替貴國看守館舍之人,又豈敢愛惜豐氏的祖廟。(若楚國無他意,則鄭之在楚,與守舍之人相類,豈敢愛惜豐氏之遠祖廟,而不以成禮乎。)”(俞樾:公孫段為子豐之子,子豐為穆公之子,則子豐乃別子為祖者也。子豐死而立廟,即豐氏之祧也。以上直說出請善聽命之故。)

伍舉知其有備也,請垂櫜而入;許之。

伍舉知道鄭國有了防備,就請求讓軍隊倒垂弓袋進入鄭國(都城)。(櫜,弓衣也。垂櫜,失無弓也。)鄭國同意了。

篇首著惡之患之四字,已伏后一段議論。州犁之對,詞婉而理直,鄭似無所措辭。子產索性喝出他本謀,使無從置辯。若稍婉轉,則楚必不聽。此小國所以待強敵,不得不爾。

 

 

說話的藝術──「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二·子產論尹何為邑

卷二周文第十二·子產論尹何為邑 襄公三十一年

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

子皮(名罕虎,鄭上卿)想讓屬臣尹何治理封邑。子產說:“年輕,不知道行不行。(尹何年少,未知可使治邑否。)”子皮回答:“為人謹慎篤厚,我很喜歡,不會背叛我的。(言吾愛其謹厚,必不吾背。平日可信。)讓他去學著治理封邑,他也就越能懂得該如何治理政事。” (言謹厚之人,使往治邑而學為政,當愈知治邑之道矣。後日又可望。故雖年少,亦可使之為邑。)”

子產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製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製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獵田,射御貫,則能獲禽。若未嘗登車射御,則敗績厭覆是懼,何暇思獲?」

子產說:“不行。(總斷一句。)別人喜歡一個人,都是谋求對這個人有利。(必求以有利益之。)現在您喜歡一個人,卻是把政事交給他。(今汝愛尹何,則使之為政。)這就好像一個人還不會拿刀就讓他去宰割,傷人傷己,必然很多。(多自傷也。譬如未能執刀而使之宰割,其自傷必多。)您的喜歡人,不過是傷害他而已,誰還敢求得您的喜歡?(非以愛之,實以害之,誰敢求汝之見愛。一喻,破吾愛之句。)您在鄭國是棟樑,棟樑如果折斷,屋椽就會崩塌,也將被壓在下面,豈敢不把話全都說出來?(鄭國有汝,猶屋之有棟、榱、椽也,棟以架椽。設使汝誤事而致敗,譬如棟折而椽崩,則我亦處屋下,將為其所壓,敢不盡情言之。二喻,言如此用愛,不但傷尹何,僑亦且不免。敢不盡言句,鎖上起下。)假如您有一塊漂亮的錦緞,是不會讓人拿來學習裁製衣裳的;(譬如汝有美錦,必不使不能裁者學裁之,惟恐傷錦。)大官和大邑,是(您/人們)身心的庇護,而您讓初學者去裁製它。(身之所庇以安者,而使學為政者,往裁治焉,不恐傷身。)大官大邑與漂亮的錦緞比,價值不是大很多嗎?(亦思官邑之為美錦,不較多乎。三喻,破使夫往而學句。)聽說先學而後從政(即論語中學而優則仕之意),沒聽說以治政來學習的。(二句是立言大旨。)如果真的這麼做,就一定會造成傷害。(非自害,則害于治。)譬如打獵,熟習射箭駕車,就能擒獲獵物。(禽同擒。或作名詞,鳥獸。)如果之前未曾登過車射過箭駕過車,那麼一心害怕車翻人壓,哪兒還有功夫想到如何擒獲?”(敗績,壞車也。言求免自害且不能,何暇求其無害于治。四喻,破夫亦愈知治句。一喻尹何,二喻自己,三喻子皮,四又喻尹何,隨手出喻,絕無痕跡。)

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聞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小人務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遠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為鄭國,我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後知不足。自今請,雖吾家,聽子而行。」

子皮說:“(說的)好啊!真是不明敏。我聽說君子追求知曉大處長遠,小人一心考慮小事近前。(君子小人以識言。)我,是個小人。衣服穿在我身上(此其小者近者),我知道而能小心對待(不使以美錦學製);大官大邑,是用來庇護自身的(此其大者遠者),我卻疏遠而輕視(/怠慢)它(官邑欲使學製)。若沒有您這番話,我還不知道呢。(無子之言,吾終不自知其失,所以為無識之小人。仍援前喻,更覺入情。論尹何至此已畢。)從前我說:‘您治理鄭國,我治理我的家族,以庇護我自己,這就可以了。’(他日,前日也。前日我嘗有云,子治鄭國,我治吾家,以庇身焉,其或可也。)從今以後才知道這還不夠。從現在我請求,即使/雖然是我的家族的事情,也聽憑您去辦理。(前日我猶自以為能治家,今而後知謀慮不足,雖吾家亦須聽子而行。此子皮自謂才不及子產,字字纏綿委婉。)”

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謂危,亦以告也。」

子產說:“人心不同就像各人的面容,(人面無同者,其心亦然。)我哪裏敢说您的面容像我的面容? (即面觀心,則汝之心,未必盡如吾之心。豈敢使子之家事,皆從我之所為乎。此五喻也。通篇是喻,結處仍用喻,快筆靈思,出人意表。)只是/不過心中覺得危險的,還是會把它告訴您。(但于我心有所不安,如使尹何為邑者,亦必盡言以告也。仍繳正意,一筆作收。)”

子皮以為忠,故委政焉。子產是以能為鄭國。

子皮認為他忠誠,所以把政事全都委託給他。(以子產盡心於己,故以國政委之。)子產因而能夠治理鄭國。(結出子產治政之由。)

學而后入政,未聞以政學二語,是通體結穴,前後總是發明此意。子產傾心吐露,子皮從善如流,相知之深,無過於此。全篇純以譬喻作態,故文勢宕逸不群。

辭不可以已──「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一·子產壞晉館垣

卷二周文第十一·子產壞晉館垣 襄公三十一年

(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之垣,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館,高其閎,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之,雖從者能戒,其若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請命。」

魯襄公去世的當月,子產輔佐鄭伯(簡公)到晉國去。晉侯(平公)因為我襄公喪事的緣故,沒有接見他们。(見則有宴好,雖以吉凶不並行為辭,實輕鄭也。)子產派人將客館的圍墻全部拆毀,以安放車馬。(盡毀館舍之垣墻,而納己之車馬。駭人,該見得透,故行得出。)士文伯(晉大夫,士)責怪他說:“敝邑因為政事刑罰不能修明,盜賊充斥,(晉國不能修舉政刑,致使盜賊之多。)沒有辦法保證屈尊朝聘寡君的諸侯及屬官的安危,(諸侯卿大夫辱來見晉君者,無若之何。在,存也,謂存問之。)因此派官吏修繕賓客所住的館舍,館門高建,垣墻厚築,好不讓賓客使者擔憂。(高其門,厚其墻,則館舍完固,而客使可無寇盜之憂。)(以上敘述晉設垣之由,以見晉待客一段盛意。)現在您拆毀了它,雖然您的隨從可以戒備,但讓別國的賓客又怎麼辦呢?(雖汝從者自能防寇,他國賓客來,將若之何?一詰,意甚婉。)由於敝邑是盟主,修繕院墻,(完借為院。)本是為接待賓客。如果都像您一樣將它拆毀,那將怎樣供應諸侯的需要呢。(晉為諸侯盟主,而繕治完固,以覆蓋墻垣,所以待諸侯之賓客。若來者皆毀之,將何以供給賓客之命乎。再詰,詞甚嚴。)寡君派來請問拆墻的意圖。(請問毀墻之命。明是問罪聲口。)”

對曰:「以敝邑褊小,介於大國,誅求無時,是以不敢寧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逢執事之不閒,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時。不敢輸幣,亦不敢暴露。其輸之,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不敢輸也。其暴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

子產回答說:“由于敝邑狹小,處在大國之間,大國的索求沒有定時,因而不敢安居,盡搜敝邑的財富,以隨時前來朝會。(大國責求無常時,我盡求敝邑之財賦,以隨時而朝會。此責晉重幣,以敘鄭來晉之由。)恰逢執事沒有空閒,因而沒能見到;又沒有聽到(召見的)命令,不知道進見的日期。(適遇晉君以魯喪無暇,遂不得見。又不獲聞召見之命,未知得見在何時。此責晉慢客。)我們不敢輸納財禮,也不敢讓它日曬夜露。(既不敢以幣帛輸納于庫,又不敢以幣帛暴露于外。此言鄭左難右難,下復雙承暢言之。)若輸納了,那就是君王府庫中的財物,不經過當庭進獻陳設的儀式,是不敢輸納的。(輸之,則幣帛乃晉府庫之物。非見君而陳列之,則不敢專輒以物輸庫也。)若讓它日曬夜露,又害怕時而乾燥時而潮濕而遭到朽腐蟲蝕,以加重敝邑的罪過。(若暴露之,又恐晴雨不常,致使幣帛朽蠹,適以增重鄭國之罪。左難、右難如此。輸幣暴露,雖並提,然側重暴露一邊,已說盡壞垣之故。)

「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無觀臺榭,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庫繕修,司空以時平易道路,圬人以時塓館宮室;諸侯賓至,甸設庭燎,僕人巡宮,車馬有所,賓從有代,巾車脂轄,隸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菑患,不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

“僑(子產名)聽說文公做盟主的時候,(只因敝邑為盟主句,提出晉文公來壓倒他。下乃歷敘文公之敬客,以反擊今日之慢客,妙。)宮室低矮,也無可供觀望之臺榭,(築土曰臺,有屋曰榭。聯想到舞榭歌臺一詞,美甚。文公自處儉約如此。)卻把接待諸侯的客館修得又高又大。(待客又極其隆也。總一句,下乃細列之。)客館像君王的寢宮一樣,(館如晉君之寢室。一。)其內的庫房、馬厩加以修繕,(館中藏幣之庫、養馬之厩,皆繕治修葺。二。)司空(土木官)按時平整道路,(三。)泥瓦工按時粉刷墻壁。(四。諸侯未至先如此。)諸侯賓客到達,柴火官點起庭中的火炬,(甸人設照庭大燭。甸人,掌管柴火。五。)僕人至夜巡視宮中,(至夜巡警于宮中。六。)車馬有安放的處所,(車馬皆有地以安處。七。)賓客的僕從有人代勞,(賓之僕從,有人代役。八。)主車官以膏脂涂潤車轄,(主車官以脂膏涂客之轄。九。)洒掃的隸人、牧牛人、養馬人,各自照看自己分內的事情,(徒隸之人,與夫牛之牧、馬之圉,各瞻視其所當供客之事。十。)百官各人陳列展示自己的待客之物。(官屬各陳其待客之物。十一。諸侯既至之後,又如此。)文公不讓賓客滯留多等,(不久留賓。賓來則見,不使賓無故滯留。)也未因此而貽誤事情,(辦事能速,賓得速去,則賓主皆不至於有廢事。)賓客有憂樂就同他分擔,有事情就安撫之,教導他所不知道的,周濟他所缺乏的。(國有憂樂,與賓同之,事有廢闕,為賓察之,賓有不知,則訓教之,賓有不足,則體恤之。上十一句,是館中事。此六句,是文公心上事。)賓客來到就像回到家一樣,哪兒還會有什麼災患?不怕盜賊搶劫偷盜,也不怕乾燥潮濕。(總承上文言文公待諸侯如此,以故賓至晉國,不異歸家,寧復有菑患乎。縱有寇盜,無所畏懼,雖有燥濕,不至朽蠹。此文公之為盟主然也。)

「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踰越;盜賊公行,而天厲不戒;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執事,將何以命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

如今銅鞮山上的離宮綿延數里,(與宮室卑庳二句相反。)而諸侯住在如隸人所居的陋舍,門庭窄小進不去車,而又不能翻墻而入。(諸侯館舍,僅如徒隸之居,門庭狹小,車馬難容。又有墻垣之限,不可越而過之。與崇大諸侯之館五句相反。先破高其閈閎二句。盜賊公然橫行,而疫病又不能防止。(天厲,疾疫也,所謂天有疾厲。與甸設庭燎九句相反。并破無憂客使一句。)賓客進見沒有定時,君王何時接見的命令也不獲得知。(賓之進見,未有時日。召見之命,不得而知。與公不留賓一段相反。又挽逢執事之不閒四句。)如果還不拆毀圍墻,就無處可以貯藏財禮而加重我之罪過。(若不毀壞墻垣,是使我暴露其幣帛,以致朽蠹,是增重其罪也。挽不敢輸幣,又不敢暴露二句。)我敢請問執事,對我們將有什麼指示?(反诘之。妙。正對寡君使匄請命句。)雖然君王遭逢魯國的喪事,但這同樣也是敝邑的憂慮。(晉鄭皆與魯同姓,晉之憂,亦鄭之憂也。使晉無所藉口。)如果能夠進獻財禮,我們願將圍墻修好後走路,這是君王的恩惠,豈敢畏懼(勤苦)辛勞!”(若得見晉君而進幣,鄭當修築墻垣而歸,則拜晉君之賜。敢畏修垣之勞乎。結出修垣細事,明是鄙薄晉人。已上句句與文公相反,且語語應前,妙。)

文伯復命。趙文子曰:「信。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謝不敏焉。

文伯回去復命。趙文子說:“確實是這樣。(信如子产所言。只一字,写心服,妙。)我們的確德行有虧,用像隸人住的墻垣來接待諸侯,這是我們的罪過啊。(注信字。)”就派士文伯去稱前時的糊塗而致歉。(因自己沒有才智而辭謝。所謂敬謝不敏。辭謝,道歉、謝罪也。極寫子產。)

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

晉侯接見鄭伯,禮儀有加,宴會贈禮也更加隆重而豐厚,然後讓他回去。(極寫子產。)於是就築建了接待諸侯的客館。(改築館舍,所謂諸侯賴之也。收完全文。)

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叔向說:“辭令的不能廢止就像這樣吧!(如是夫三字,沉吟歎賞,信服之至。)子產善於言辭,諸侯都因他而得利。(不止鄭是賴。)為什麼要放棄辭令呢?《詩經》上說,‘言辭和睦,百姓團結;言辭動聽,百姓安定。’他(子產還是詩人?)已深知這一道理。(語出《詩經·大雅·板》。言辭輯睦,則民協同;辭悅懌,則民安定。詩人其知辭之有益矣。繹,條理暢達;懌,心悅誠服。)(以叔向贊不容口作結,妙。)

晉為盟主,而子產以蕞爾鄭朝晉,盡壞館垣,大是奇事。只是胸中早有成算,故說來句句針鋒相對,義正而不阿,詞強而不激。文伯不措一語,文子輸心帖服,叔向歎息不已,子產之有辭,洵(實在)非小補也。

奇文共賞──「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季札觀周樂

卷二周文第十·季札觀周樂 襄公二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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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

吳國公子季札(吳王壽夢第四子。吳子夷昧新立,使來聘魯。)來訪,請求觀賞周朝的樂舞。(成王賜魯以天子之樂,故周樂盡在魯。)

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讓樂工為他歌唱《周南》和《召南》。他說:“真美啊!(美其聲也。)教化開始奠基了。還沒有完成,然而百姓已經勤勞而不怨恨了。”

(文王之化,基於二南。猶有商紂之虐政,其化未洽于天下。然民賴其德,雖勞于王室,而亦不怨。一句一折。)

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

為他歌唱《邶風》《鄘風》和《衛風》。(三國,乃管、蔡、武庚三監之地,三監叛周,周公平定之,後并入于衛。故季札只言衛。)他說:“真美啊,又多麼深厚!雖有忧愁,但并不困頓。(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衛遭宣公淫亂,懿公滅亡,賴有先世之德,雖憂思之深,而不至於窮困。)我聽說衛國的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這樣。這大概是《衛風》吧?(康叔,衛始封之君。武公,康公九世孫。言吾聞二公德化入人之深如是。是得非衛國風之詩乎。穆然神遇。)”

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

為他歌唱《王風》。(周平王東遷,王室下同于列國,故其詩不得入雅,而黍離降為國風。)說:“真美啊。思念而不畏懼。這是周王室東遷以后的樂詩吧?” (思文武而不畏播遷,其東遷以後之詩乎。)

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為他歌唱《鄭風》。說:“真美啊。但它瑣碎得太過分,百姓無法忍受。這大概會先滅亡吧。”(美有治政,而譏其煩瑣。民既不支,國何能久。)

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

為他歌唱《齊風》。說:“真美啊,多麼弘大!(泱泱,弘大之聲。大風,大國之風。變調。)這是大國的樂詩呀。作為東海諸國表率的,大概是太公的國家吧?國運不可限量。(太公為東海之表式,國祚未可限量。)”

為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

為他歌唱《豳風》。(按今豳風列於國風之終。與此次序不同者,蓋此時未經夫子刪定故也。)說:“真美啊,博大坦蕩!(蕩,廣大之貌。)歡樂而不放縱。大概是周公東征的樂詩吧。(周公遭流言之變,東征三年,为成王陳後稷先公樂于農事而不敢荒淫,以成王業,故曰周公之東。)”

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

為他歌唱《秦風》。說:“這可稱作西方的夏聲。(古指西方為夏。變調。)夏就是大,大到極點。(夏,大也。自關而西,凡物之莊大而愛偉之,謂之夏。)大概是周朝故地的樂詩吧?(秦襄公佐平王東遷,盡有西周之地,故云周之舊。)”

上述對“夏聲”、“大之至”的解釋來自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我手邊的本子訓作,諸夏之聲、大義至於秦:“秦起自西戎,至秦仲始有車馬禮樂,去戎狄而有諸夏之聲。” “夏有大義,西戎而有夏聲,則大之至。”可供參考。

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

為他歌唱《魏風》。說:“真美啊,抑揚浮動!(變調。)粗獷而又婉轉,艱難而易于推行。(樂曲則節奏迫促,但音聲流暢。)如果以德行輔助它,就是賢明的君主了。(惜其無德以輔之爾。)”

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

為他歌唱《唐風》。(此晉詩也,而謂之唐者,唐本叔虞始封之地也。)說:“思念深呵(歎其憂深思遠),是陶唐堯的遺民嗎?(晉本唐堯故地,故其遺俗猶存。)如果不是(不然,否則),為何憂思如此深遠?(何其憂深思遠,情發乎聲。)不是美德之人的後代,誰能像這樣?(非承繼陶唐盛德之後,安能如此。一句一折。)”

為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

為他歌唱《陳風》。說:“國家無主,怎麼能長久呢。”(淫聲放蕩,無復畏忌,故曰無主。其滅亡將不久。是貶詞。)

自《鄶》以下無譏焉。

從《鄶风》以下,季札不做评论。(鄶、曹之詩。不復議論。微之也。)

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

為他歌唱《小雅》。說:“真美啊。有哀愁而沒有貳心,(注:思文、武之德,無貳叛之心。后人有云:思只是哀思,非思文武。似較長。)有怨恨而不形于語言,大概是周朝德行衰微時的樂章吧。還是有先王的遺民啊。”

為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

為他歌唱《大雅》。說:“寬廣啊,和美!(變調。)抑揚曲折而本體剛健勁直,大概是文王的盛德吧。(其聲委曲,而有正直之體。)”

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為他歌唱《頌》。說:“美到極點了!(獨贊其至,與其他歌不同。)正直而不倨傲(直而不失于倨傲),曲折而不屈撓(曲而不失于屈撓),接近而不逼迫(近而不至於逼害),疏遠而不離心(遠而不至於攜貳),遷移而不邪亂(遷動而不至於淫蕩),往復而不厭倦(反覆而不為人厭棄),哀傷而不憂愁,歡樂而不荒淫(雖當逸樂,不至荒淫),使用而不匱乏(用之不已,不至窮匱),廣大而不宣揚(志雖廣大,不自宣揚),施予而不耗損(雖好施與,無所費損),獲取而不貪婪(或有所取,不至貪求),靜止而不停滯(雖復止處,而不底滯),行進而不遊蕩(雖常運行,而不流蕩)。(宮、商、角、徵、羽)五聲和諧,八風協調(八風,八方之風氣,亦指樂曲協調),節拍有尺度,樂器先後有次序(八音克諧,節有度也;無相奪倫,守有序也),這在盛德之人都是一樣的(盛德皆同)。”

以上是歌,以下是舞。

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憾!」

看到跳《象箾》、《南籥》之舞,(箾、籥, 皆舞者所執。象箾,武舞。南籥,文舞。皆文王之樂。)說:“真美啊。(美其容哉。)但猶有遺憾!(文王恨不及已至太平。)”

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看到跳《大武》之舞(武王之樂),說: “真美啊!周朝興盛時候(武王興周之盛),就像這樣吧!(四字,形容不出,是贊詞,亦是微詞。)”

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

看到跳《韶濩》之舞(商湯之舞),說:“聖人一樣的寬弘(湯德寬弘),而且還有羞慚之德(猶有可慚之德,謂始以征伐而得天下。),可見做聖人是不容易的。(以見聖人處世變之難。)”

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

看到跳《大夏》之舞(禹樂),說:“真美啊!勤勞而不自夸(勤能治水,而不自矜其德),不是禹誰能做到呢。(非禹之聖,誰能修舉其功。)”

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看到跳《韶箾》之舞(書曰:簫韶九成,蓋舜樂之總名。),說:“德行達到極點了!何其偉大!(贊其至,復贊其大,與贊他舞不同。)像天那樣無不覆蓋,像地那樣無不裝載。(所以為大。)即使再有盛大的德行,也不能比這有所增加了(所以為至。),觀賞到此可以停止了。(盡善盡美到達最大限度,故曰觀止。三字,收住全篇。)如果還有其他樂舞,我不敢再請求了。(應請字。)”

季札賢公子,其神智器識,乃是春秋第一流人物,故聞歌見舞,便能盡察其所以然。讀之者,細玩其逐層摹寫,逐節推敲,必有得于聲容之外者。如此奇文,非左氏其孰能傳之。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九──晏子不死君難

卷二周文第九·晏子不死君難 襄公二十五年

崔武子見棠姜而美之,遂取之。

崔武子(崔杼)看到棠姜覺得她很美,就娶了她。(棠姜,齊國棠公之妻也。棠公死,崔杼往弔,見而美之,遂娶之。)

莊公通焉,崔子弒之。

齊莊公和她私通,崔武子殺了他。(死於淫亂。)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

晏子站在崔家的門外邊。(莊公死於崔杼之家。其門未啟,故晏子立於其門外。)他的隨從(晏子左右)說:“死嗎?”(為君死難。)晏子說:“只是我一個人的國君嗎?我為他而死?”(君不獨我之君,我何為獨死。)隨從說:“走嗎?”(棄國而奔。一走了之。)晏子說:“是我的罪過嗎?我逃亡?”(君死非我之罪,我何為逃亡。)隨從說:“回去嗎?”(既不死難,又不出奔,則當歸家,何必立於此地。)晏子說:“國君死了,回哪兒去?(臣以君為天,君死將安歸。死亡既不必,歸又不可,于此可覘賢者立身。)為民之君的,難道是要凌駕於人民頭上嗎?要主持國政。為君之臣的,難道是為自己的俸祿嗎?要保養國家。(君不徒居民上,臣不徒求祿,皆為社稷。社稷與己字對看。是立言之旨。)所以國君為國家而死,那麼就為他而死;為國家而逃亡,就為他而逃亡。如果為自己而死,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個人暱愛的,誰敢承擔這份責任?(敢字妙。雖欲死亡,限於義也。敢與不敢,在於合理不合理。不合理而死或亡,畏時人及後人議論,故曰誰敢。從社稷立論,案斷如山,不可移易。)況且人家有國君而殺了他,我如何/哪裏能為他而死?如何/哪裏能為他而逃亡?(莊公之立,由於崔杼,故曰人有君;便見非社稷主也。妙。謂崔杼立之,又殺之,我何能為之死為之逃。)但又能回到哪兒去?”(收上死、亡、歸三段。)

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三踊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門打開后,晏子進去(崔子啟門,而晏子入),頭枕著尸體的大腿號哭。哭完起身(哭時仆地,哭畢起身),向上踊跳了三次,而後出去。(哀痛之至,故三踊乃出。寫晏子盡禮。)有人對崔武子說:“一定要殺了他!”崔武子說:“他是民心所向望的人。放過他,可以得民心。”(狡甚。)

起手死亡歸,三層疊下,無數煙波,只欲逼出社稷兩字也。注眼看著社稷兩字,君臣死生之際,乃有定案。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八·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卷二周文第八·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襄公二十四年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

范宣子(晋士匄)執政,諸侯朝見晉國時貢納的財禮很重。(晉為霸主,諸侯往朝聘,例須納幣。)鄭國人對此感到患苦。(病,患也。)

二月,鄭伯如晉。

二月,鄭伯(簡公)前往晉國。

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

子產寄信給子西(子西相鄭伯如晉,故子產寄書于子西,以勸告范宣子),托他轉達范宣子:“您治理晉國,(為晉執政。只此四字,落筆便妙。)四鄰的諸侯(牽引四鄰,妙。)不聽說美德,反而聽說要很重的貢禮。(不聞有善德,但聞增重諸侯之幣。先提令德,引起令名。)僑(子產名)對此感到迷惑。僑聽說君子執掌國家和家族,不是擔心沒有財禮,而是為沒有好名聲犯愁。(家母常說,犯難為。)(賄字,從重幣退出,令名,從令德推出。二句,是一篇主意。)諸侯的財貨聚集到國君的宮室,諸侯就會生貳心(斂諸國之財,而積聚于晉之公室,則諸侯離心于晉。或解釋作,諸侯內部分裂、不一致,亦通。);如果您依賴這個作為私利,晉國內部就會生貳心。(若汝自利賴其財,而私入于己,則晉人離心于汝。)諸侯有貳心,晉國就會受損害(晉不能保國);晉國內部有貳心,您的家族就會受損害(汝不能保家)。為什麼那麼糊塗呢?(沒沒,沉溺,贪恋。何其沉溺而不反也。又解,猶言昧昧,糊塗,執迷不悟。)哪裡還用得著財貨?(賄之為禍如此,將安用之。此段申非無賄之患句。)

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好名聲,是德行遠播的車輿(有德者,必以令名為輿,始能遠及);而德行,是國與家的基礎(有國者,必以令德為基,始能自立)。有基礎才不至於毀壞,(有德以為基,故國家不壞。一壞字,應上兩壞字。)不也是應當致力于的嗎?(從名轉德,從德轉國家,從國家轉無壞,筆筆轉,筆筆應。)有德行就會與民同樂,與民同樂就能在位長久。(有德則樂與人同,而能久居其位。)《詩經》上說‘君子啊快樂和美,是邦國與家族的根基’,說的就是有美好的德行啊。(詩見詩經·小雅·南山有臺。君子有德可樂,則能立國之基,使之長久。有令德之謂也夫。)又說‘天帝在你的上面監臨,不要三心二意”,說的就是美好的名聲啊。(詩見詩經·大雅·大明。言上帝鑒臨武王之德,則下民無敢有離貳之心。有令名之謂也夫。一貳字,應上四貳字。此段申無令名之難句。)以諒解之心來發揚德行,美好的名聲就會裝載德行上車而往前行,因此遠方的人聞風而至,近處的人感到心安。(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以恕存心,而自明其德,則自然有令名以為之輿。而載是德以行于世,所以遠者聞風而至,近者賴德而安。合德與名,雙收一筆,遒緊。)是寧可讓人說您“您確實養活了我”呢,還是說“你剝削我們來養活自己”呢?(寧可使人議論吾子,以為子實能生養我民。而謂子取民以自養乎。以賄與令名二者,比並言之,語絕波陗。又疊用三子字,尤有態。)大象有了象牙而毀滅了自身,正是由於象牙值錢的緣故。”(象因有齒以殺身,以齒之有賄故也。指賄字作結,仍收到重幣上。見有賄非但國壞家壞,而且身亦壞也。是危語,亦是冷語。)

宣子說,乃輕幣。

范宣子很高興,就減輕了諸侯朝見的貢禮。

劈起將令德令名與重幣對較,持論正大。其寫德名處,作讚歎語。寫重幣處,作危激語。回環往復,剴切詳明。宜乎宣子之傾心而受諫也。

愷悌君子,無信讒言──「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六·駒支不屈于晉

卷二周文第六·駒支不屈于晉 襄公十四年

會于向。

晉國與諸侯在向地會見。(晉會諸侯于向,為吳謀楚。吳,吳國。)

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於瓜州,乃祖吾離被苫葢,蒙荊棘,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葢言語漏洩,則職女之由。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與,將執女。」

打算逮捕姜戎首領駒支。范宣子(晉大夫)親自在朝位上責備他(執之何名,乃于未會前一日數其罪而責之。朝,會向之朝位也,在盟會之地亦佈置朝位。),說:“來!姜戎氏!(先呼來,次呼姜戎氏,便是相陵口角。指名道姓地呼喝,甚是無禮。)從前秦人逼迫將你们的祖先吾離驅逐出瓜州(秦穆公迫而逐之),你们的祖先吾離身披白茅,頭戴荊棘前來歸附我先君(無衣,故被苫葢,無居,故蒙荊棘。極寫其流離困苦之狀,以出戎醜。)我先君惠公只有并不丰厚的田地,与你们平分而吃它用它。(中分曰剖。寫加恩于戎,非復尋常,宜後世報答不已。)如今諸侯事奉我寡君不如昔日(諸侯事晉,不比昔日),其緣故大概是因為言語洩漏,這主要/當是由你造成的。(戎與晉同壤,盡知晉政闕失。是言語洩露于諸侯,由汝戎實主之。不然,今日諸侯之事晉,何遂不如昔日乎。懸空坐他罪名。)明早的會事,你不要參加了。如果參加,就把你逮起來!(寫得聲色俱厲,令人難受。)”

精彩的段落。殺雞給猴看。莫須有的罪名。色厲內荏。

對曰:「昔秦人負恃其衆,貪於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嶽裔冑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嘷。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其狐狸、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於今不貳。昔文公與秦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焉,於是乎有殽之師。晉禦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於時,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今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於會,亦無瞢焉!」賦青蠅而退。

駒支回答说:“從前秦人倚仗他們人多,貪求土地,驅逐我們各部戎人。(駒支為諸戎之首。)惠公顯示了他的大恩大德,說我們各部戎人,是四岳的後裔,不該這樣丟棄絕滅。(此辨惠公加德于戎,乃因戎本聖裔,禮應存恤,不為特惠。)賜給我南部邊境上的土地,那是狐狸居住的地方,豺狼嚎叫的场所。我们各部戎人砍除那儿的荊棘,驅逐那兒的狐狸、豺狼,成為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屬,直到現在从沒有二心。(賜我之田,荒穢僻野,非人所止。我力為取驅除而處之,以臣事晉之先君。不內侵,亦不外叛,不敢攜貳。此辨晉剖分之田,至為敝惡,戎自開墾,非受實惠。)從前文公和秦國攻打鄭國(僖三十年事),秦人私下與鄭國結盟,留下軍隊戍守而還,因此發生了殽之戰(僖三十三年,晉敗秦師于殽)。当时,晉軍在上面抵禦,戎人在下邊對抗;秦國的軍隊只輪無反,我各部戎人讓他們如此。(当殽之戰,晉遏秦兵于上,戎當秦兵于下,秦師只輪無反,我諸戎效力攻秦,實使之然。此辨戎有大功于晉,亦足云報。)好比捕鹿,晋人抓住它的角,各部戎人拖住它的腿,與晉人一起將它扳倒。(譬如逐鹿,晉人執其角以禦上,戎戾其足以亢下,是戎與晉同斃此鹿也。一喻入情。)戎人为何不能免罪?(戎有功如此,何故尚不免于罪乎。)從這以後,晉國大小百场戰役,我各部戎人一場接著一場按時參加,随时追随執政官的使令,像殽之戰時一樣,豈敢一刻背離。(自敗秦以來,晉凡百征討之役,戎皆相繼以從執政之使令。猶從戰于殽,無變志也。豈敢有離貳逷遠之心。此辨戎之報晉,不止殽師一役,至於百役,不可勝數。以足上至于今不貳意。)如今您的將帥長官,恐怕實在有所缺失,使得諸侯心懷二望,反而怪罪我們各部戎人。

(今晉之將帥,或自有闕失,以攜貳諸侯之心,而乃罪及我諸戎。此辨諸侯事晉不如昔者,乃晉實有闕,與我諸戎無干。)我們各部戎人的飲食衣飾,不與華夏相同,財禮不相往來,言語不通,能做什麼壞事?(惡,指漏洩言語以害晉。此辨言語洩漏,職汝之由。言戎與華不相習,非但不敢為惡,亦不能為惡。)不參與會事,也沒有什麼可煩悶的。(我不與會,亦無所悶。此辨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言我亦不願與會也。說得雪淡,妙。)朗誦了《青蠅》這首詩然後退下。(青蠅,詩小雅篇名。賦是詩者,取愷悌君子,無信讒言之意。蓋譏宣子信讒言也。退,退去,不與會也。)

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

范宣子向他致歉。讓他參與會議事務(宣子自知失責,故謝戎子,而使就諸侯之會),成全了自己平易而不信讒言的君子美德。 (欲成愷悌君子之名。結出宣子心內事,妙。)

宣子責駒支之言,怒氣相陵,驟不可犯。駒支逐句辨駁,辭婉理直。宣子一團興致,為之索然。真詞令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