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你并非生而为这些乌七八黑的事情

You Weren’t Born For This $#!^

你并非生而为这些乌七八黑的事情

by Jessica Semaan

洁西卡·塞曼

You were born to create on a Monday

你天生就是要在周一创造

Daydream on a Tuesday

周二做白日梦

Be lazy on a Wednesday

周三偷个懒

Cry on a Thursday

周四哭

Laugh on a Friday

周五笑

Dance on a Saturday

周六跳舞

Worship on a Sunday

周日礼拜

You were not born to slave every day

你并非生而为奴隶,每一天

To collect titles, amass fortunes, and live in the daunting future

沽名钓誉,追逐金钱,活在对未来的忧惧里

You were not born to make the rich richer

你并非生而使富者更富

Live in the ruins of your past failures

自己却走不出过去的失败的废墟

You were not born to kiss somebody’s behind

你并非生而要对某些人阿谀奉承

Do the things that mean nothing to you

做一些对你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

You were not born to doubt yourself because it’s easy

你并非生来怀疑自己,那很容易

And suppress your gifts because they said so

因为别人的看法如此就压抑自己的天赋

You were not born to suck it up, and drink your way through Sunday

你并非生而要忍受这些,然后一路喝醉到天明

Stop denying your true nature of creation

别再否认你的创造的天性

Stop denying your gifts, the space and time to flourish

别再否认你的天赋,在它本应盛放的土壤和节气

and discriminating how and when your gifts will manifest

辨识不清它将何时以及如何向世人显明

Stop saying yes because it’s safer

别再因为更安全些就点头称可

And no because it’s scarier

貌似骇人就摇头说不

Be the artist you were born to be

做你天生就是的艺术家

Be lazy, do nothing, stare at a wall, go on aimless walks, procrastinate

偷懒,无所事事,盯着墙面发呆,漫无目的散步,拖延耽搁

So when Monday comes you can effortlessly write, dance, sing, draw, paint, speak, guide, touch, love, design, build, solve, breathe

因此当周一来临,你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写作、跳舞、唱歌、绘画、演说、指导、触摸、恋爱、设计、建造、解决、呼吸

 

2016年01月28日

[翻译]娘希匹的努力工作/Fuck Working Hard

Fuck Working Hard

娘希匹的努力工作

by Jessica Semaan

洁西卡·塞曼

 

 

I used to work really hard. So hard I almost killed myself.

以前我工作确实努力。如此努力,我差点没逼死自己。

I used to praise the people that worked hard and mimic them.

以前我颂扬努力工作的人,并模仿他们。

Until burn out came knocking, and I was forced to ask myself WHY.

直到精疲力竭,我才不得不问自己,为什么。

Working hard is a cover up for “I am so insecure, I need to prove to people that don’t give a shit about me that I am worthy, smart and capable.”

努力工作是一块遮羞布,掩饰说“我很缺乏安全感,我需要向那些对我不屑一顾的人证明我是有价值的,是聪明而有能力的。”

Working hard is code for, the system screwed me. It is code for injustice. The system that values wealth accumulation, income inequality and global warming. I have to work 5 jobs to pay my rent, when my rich neighbor is getting richer.

努力工作是社会压榨我的代码。是不公的代码。这个看重财富积累、收入不均和全球变暖的社会。我不得不做五份工以支付我的房租,而我的富人邻居越来越富。

Working hard is an escape from myself. It is because I cannot fucking stand sitting alone and noticing how I feel. It is my alcohol, Instagram, my addiction.

努力工作是逃避自己的借口。因为这意味着我娘希匹不能忍受一个人闲坐,体会并观照自己的感受。它是我的酒精,我的Instagram,我的沉溺。

Working hard is ignorance. Because I was young, and my narcissistic boss told me it is the only way.

努力工作即无知。当我年轻时,我那自恋的老板告诉我说这是唯一的方式。

Working hard means I am stupid. Because I am not stopping and finding ways to work smarter.

努力工作意味着我是蠢笨的。因为我无法停下来找到聪明一点儿的工作方法。

Working hard is selfish. For I am robbing my family and friends from my presence, love and attention.

努力工作即自私。我剥夺了家人和朋友们享受我的陪伴、爱和照拂的权利。

I am no longer buying your excuses of hard work to save the world.

我不会再买你那努力工作拯救世界的借口的账。

I am no longer singing your praises, when I see you soulless and close to burn out.

我不会对你再加颂扬,当我看到你那丧失灵魂精疲力竭的生命。

I am no longer getting inspired by your work ethics, because I now live for my life ethics.

我不会再受你职业道德的蛊惑,因为如今,我为我自己的生命哲学而活。

I am simply asking you, why my friend.

我只想问你,我的朋友,这一切是为什么。

原文链接:https://medium.com/life-learning/lfuck-working-hard-c41baa42b56d

[翻译]当你感到孤单When You Feel Lonely

When You Feel Lonely

当你感到孤单

by Jessica Semaan

洁西卡·塞曼

When you feel lonely

当你感到孤单

Remember that you are not alone in your loneliness

请记住,身处孤单之中的你并非孤零一人

A sea of lonely humans roam our planet every day

每天都有许多孤单者游荡在这个星球上

When you feel lonely

当你感到孤单

Quit the mind chatter and listen to the truth your heart has to tell you

请息止你喧嚣的思绪,倾听内心诉说真实的声音

When you feel lonely

当你感到孤单

Stay there, and feel it deeply

请呆在孤单之中,感受它再深切些

For the more you feel it, the sooner you will see beyond it

因为感受越多,你就会越快地把它超越

Yet all you want to do is run, run and run

尽管当时你只想快些快些再快些地跑开

Don’t

不要

For your loneliness will keep chasing you until you look it in the eyes and listen to it

因为孤单会不停地追逐你,直到你停下来,看着它的眼睛,倾听它的话语

For it is a messenger from the great beyond

它是从彼岸世界来的信使

Hold your loneliness

持住你的孤单

Accept your loneliness

接受它

And soon you will realize

很快你就会意识到

You are never lonely when in the presence of the trees and the oceans

有树木和海洋在你永不孤单

You are never lonely in your own company

有自我相陪你永不孤单

Your own company that is impatiently waiting to share with you secrets, dreams and tales

你的同伴正急不可耐地要与你分享她的秘密、她的梦想和她的故事

You are never lonely when you feel the compassion in your heart, and realize 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you and them

而当一颗心感受到同情,意识到你和他人之间并无不同,你也就不孤单

There is only us

世上只有我们

There is only one

而我们只有一个

https://medium.com/@jessicasemaan/when-you-feel-lonely-7e35331bb041

输掉的战斗 – 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获奖演讲

【根据诺贝尔奖官网英文译文转译,版权归属STORYPKU.COM所有。转载请联系作者<storypku@gmail.com>。谢谢合作。】

输掉的战斗

                ——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获奖演讲

 

我其实不是一个人站在这个领奖台上,有成百上千的声音在我的周围环绕。早在孩提时代,它们就陪伴着我。我在农村长大。在我小的时候,白天我们在外边玩耍,但每当夜幕降临,疲惫的村妇们一起坐在村舍边上的长椅上开始谈话,她们的声音就会像磁石一样地吸引着我。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丈夫、父亲或者兄弟。我记得二战结束后,村子里几乎看不见男人。战争期间,四分之一的白俄罗斯人殒命,不是死于前线,就是死于后方同游击队的并肩战斗。战争结束后,我们小孩子就生活在只有女人的世界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些女人们谈论的往往是爱,而非死亡。她们会讲自己跟心爱的男人在上战场的前一天告别的场景,讲她们在等待爱人平安归来,讲她们会一直等下去。许多年过去了,她们依然在等:“我并不在乎他是否缺胳膊少腿,我会背他。”无臂无腿… 我想我在童年时代就明白了什么是爱。

 

我从听到的合唱中选取了几个悲伤的乐曲。

 

第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真是太悲伤了。我是在战争期间认识我丈夫的。当时,我们的坦克一路开到柏林。我记得,我们俩站在国会大厦附近——那时他还不是我丈夫——他对我说,‘嫁给我吧。我爱你。’ 我很难过——战争以来我们就生活在肮脏、污秽和血腥之中,听到的尽是些下流话,——我回答他说: ‘首先让我变回女人,给我送花,在我耳边讲情意绵绵的话。当我复员后,我要给自己做条裙子。’ 我太难过了,恨不能打他几拳。他察觉到了一切。他的一边脸颊严重烧伤刚刚结疤,泪水就顺着疤痕流淌下来。 ‘好吧,我嫁给你。’我说。就是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答应了… 我们的周围一无所有,除了灰烬和破瓦残砖——简言之,战争。”

 

第二个声音:

“我们住在切尔诺贝利核电厂附近。我在面包店工作,做馅饼。我的丈夫是一个消防员。我们才刚结婚,连到商店买东西都还会牵着手。反应堆爆炸的那天,我丈夫在消防局值班。一听到征召,他们穿着衬衫就出动了,穿的都是普通衣服,——核电站发生爆炸,可他们并没有给他配备特制的工作服。你知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状态… 他们整夜地奋力扑火,接收到足以致命的辐射剂量。第二天早晨,他们直接被飞机送往莫斯科。严重的辐射病… 活不过几个星期… 我的丈夫身体强健,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以前当过运动员。当我抵达莫斯科,他们告诉我他被安置在专门的隔离室,任何人都不准进去。‘但我爱他。’我恳求道。 ‘士兵们在照顾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爱他。’ 他们争辩道,‘他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了,他现在是一个需要消除辐射的物体,你明白吗?’ 我不断告诉自己,我爱他,我爱他… 到了夜里,我甚至从逃生口爬进去见他… 我甚至去求夜间看守… 我付钱给他们求他们让我进去… 我永远不会抛弃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我都跟他在一起… 他去世几个月之后,我产下了一名女婴,可她只活了几天。她… 我们对她的降临很是兴奋,是我杀死了她… 是她救了我的命,自己吸收了全部辐射。她还那么小… 小小的人儿… 我好爱他们父女俩。我们真的会因为爱而杀人吗?为什么爱同死亡连接得如此紧密,它们总是一同降临?谁能解释给我听?我长久地跪在坟墓前…”

 

第三个声音:

“第一次,我杀了一个德国人… 当时我十岁,游击队那时已经带我执行任务了。那个德国人躺在地上,已经受伤… 他们叫我去下他的枪。我跑过去,那个德国人双手握着枪,瞄准我的脸,但他没能先开枪。我先开了枪…

杀了一个人并没有把我吓到… 战争期间我也再没有想起他。太多的人被杀死,我们每天就活在死人堆里。所以,当多年以后,我在梦里突然梦到他的时候,我很吃惊。突如其来。 我不断重复着做同一个梦… 我在飞翔,他不放我走。起飞… 飞啊,飞啊… 他追上来,我和他一起跌下去。跌进一个坑里。或者,我想起身,想站起来,他不让… 因为他,我飞不起来…

反反复复同一个梦境,折磨了我几十年…

我没法对我的儿子讲这个噩梦。他还年轻——我不能告诉他。我读童话故事给他听。我的儿子已经长大,可我还是不能… ”

 

福楼拜称自己是人类之笔,那我会说,我是人类之耳。当我走在街上,捕捉到各种词汇、短语和惊叹时,我常常会想:多少小说,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呀!消失在黑暗中。人们还没学会捕捉人类生活中的对话作为文学的材料,因为人们还不懂得欣赏它们,不会为它们感到惊讶或者快乐。但它们却让我着迷,甚至俘虏了我。我喜欢人类谈话的方式,也喜欢人们的独语。这是我最大的热爱和激情。

通往领奖台之路是漫长艰辛的——在几乎长达40年的时间里,我讲述了一个又一个个体的故事,复述了一个又一个我听到的声音。这期间,我并不是时刻沿着这条道路前行的,很多时候我被人类的本性震慑到惊吓到。我同时体会到高兴和厌恶。有时候,我甚至想忘却我听到的事情,宁愿回到对此一无所知的过去。然而,我也不止一次地体察到人性崇高,感动至泣。

 

我生活在一个从小就教我们死亡的国家。我们被教导死亡的含义。我们被告知,人类的存在就是为了奉献一切,发光发热,牺牲自我。我们被教导,要拿着武器爱别人。假使我成长在另一个国家,我不可能走上这样一条路。邪恶是残忍的,你不得不学会对它免疫。我们在行刑人和受害者之间长大。我们的父母生活在恐惧之中,很多事情他们不跟我们讲——通常他们绝口不提,但即便如此,我们的生活环境也是被玷污的。邪恶时刻注视着我们。

我已经写了五本书,但我感到它们其实是一本。一本关于一座乌托邦的历史的书…

萨拉莫夫曾经写道:“我是这场伟大战斗的亲历者,我们为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复兴而战,但是最终却输掉了。” 我试图用文学重建这场伟大战斗的历史,包括它的功过得失。一部人们试图在人间建立天国——天堂——太阳之城——的历史。而最终剩下的,不过是血流成河,和数百万人生灵涂炭。曾经有一度,二十世纪的任何政治理念都无法和共产主义(以十月革命为象征)相提并论,也没有什么能比共产主义更强烈更具感染力地吸引着西方知识分子。雷蒙·阿隆称,俄国革命是“知识分子的鸦片”。但实际上,共产主义思想已经至少存在了两千年。我们可以在柏拉图关于理想国的论述中找到它,在阿里斯托芬尼斯关于“万物共享”的时代设想中找到它… 历史上还有托马斯·莫尔、托马索·康帕内拉,以及之后圣西蒙、傅立叶和罗伯特·欧文等人。俄罗斯人的骨子里有一种精神推动着他们试图把这些梦想变成现实。

 

二十年前,在诅咒和泪水中,我们告别了苏联“红色帝国”。如今,我们能够以更平和的心态看待这段过去,将之视作一段历史实验。这很重要,因为关于社会主义的争论并没有平息。新的一代在一幅全然不同的世界图象中成长起来,但许多年轻人又开始阅读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在俄罗斯城镇,人们又建立起纪念斯大林的新博物馆,树立起献给他的新的纪念碑。

“红色帝国”消失了,但“赤人”——苏维埃人,却仍然存在。他们挺了过来。

我的父亲刚刚过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信仰共产主义。他至死都保留着他的党员证。我一直无法使用“老苏联(Sovok)”这个带有贬义的称呼,因为那样一来,我的父亲、我的朋友和我身边的许多人,都会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社会主义。他们之中,不乏许多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但在今天,有时他们会被称作“奴隶浪漫主义者”。乌托邦的奴隶。我相信,他们每个人本来都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但他们最终选择了苏维埃式的生活。为什么?为了搜寻答案,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这个曾经称作苏联的广袤的国土上到处行走,录下了上千卷磁带。这就是社会主义,它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一点点搜集着苏联“国产”社会主义的历史,看它如何影响人们的灵魂。最终,我被吸引到称为“人”的狭小的空间里来… 一个个体的人。在现实中,这是一切事物的发生之所。

二战之后,西奥多·阿多诺在震惊中写道:“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我的老师,阿莱斯·阿达莫维奇——我今天心怀感激地提起他的名字——认为,用散文描写是对二十世纪的那些噩梦的一种亵渎。无需发明,只需要把真相如实讲述。需要一种“超文学”。见证者必须发声。我想起尼采说的,没有艺术家能够抵达真实。它太沉重。

 

然而真实并非存在于某一颗心灵或者某一个头脑中,真实在某种意义上是碎片化的,这一直令我感到困扰。有太多的真实,它们各式各样,遍撒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人类对自身的了解,远比文学作品中记录的多得多。那么我在做什么?我收集日常生活中的感受、思考和话语。我收集我所处时代的生活。我感兴趣于人们灵魂的历史——日常生活中的灵魂,通常为宏大的历史叙事所忽略甚至不屑一顾的那些东西。我致力于缺失的历史。即使到现在,依然经常有人对我说,我写的不是文学,而是文献。那么今天的文学是什么?谁能回答?我们生活的节奏空前地快。内容打破了形式,并改变了它。一切事物都溢出了原本的边界:音乐、绘画,甚至文献中的语言也已逃离了它的边界。在事实和虚构之间并无界限,它们相互流动。见证者不是中立的。在讲述事实的时候,人们像雕刻家雕刻大理石那样,创造并雕琢着时间。他们既是演员,又是创作者。

我对小人物感兴趣。我称之为平凡而伟大的小人物,因为苦难可以塑造人。在我的书中,这些人物述说他个人的“小”的历史,而更宏大的历史也从中得以显现。在我们有时间理解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情之前,我们需要把它们讲出来。而一开始,我们至少需要表达清楚,发生了些什么。然而我们却害怕如此做,我们尚未做好面对过去的准备。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群魔》中,在他们的谈话伊始,沙托夫就对斯塔夫罗金说:“我们是在无限的空间里相遇的两个生物……最后一次在世上相遇。不要再用您那种腔调,像个普通人那样说话吧!哪怕您一辈子就这一次能用人的口吻说话也好。”

我与我的主人公们差不多也是这样对话的。当然,人们从自己的时代开始说起——他不可能从虚无中发声。但要抵达人们的灵魂也并非易事,这条通往灵魂的道路充斥着电视、报纸,以及这个世纪的迷信,它的偏见,它的欺骗。

我想从我的日记中读几段,来展示时间如何推移… 观念如何消亡… 我追随它们走过的路…

 

1980-1985

 

我在写一本关于战争的书… 为什么关于战争?因为我们是战争的人——我们总是处于战争状态或者准备战争的状态。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我们也是用战争术语思考的。在家里,在街上。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命如此廉价。一切都是战时的。

我开始怀疑。另一本关于二战的书… 为了什么?

在一次旅行中,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在二战期间是一名医务兵。她告诉我一个故事:冬天她们穿过拉多加湖时,敌人注意到了风吹草动,开始朝她们射击。人和马都掉进了冰窟里。这一切都发生在夜里。她抓住一个她以为受伤的人,开始把他拖向岸边。“我拉着他,他全身湿透赤裸,我以为他的衣服都被撕烂了。”她对我说。到岸后,她才发现,原来她拽的是一条巨大的受伤的鳟鱼。她破口大骂。人在遭受苦难,可动物们呢?鸟、鱼,它们做了什么?在另一次旅行中,我听到另一个来自骑兵中队的医务兵的故事。在一次战斗中,她把一名受伤的士兵拉进弹坑,突然发现他是一名德国兵!他的腿断了,汩汩流血。他是敌人!怎么办?自己这边的人全死了。但她还是帮德国兵包扎好,随后又爬出去,拖回来一名失去意识的苏联兵。苏联兵一苏醒,就想杀死德国兵。德国兵也一样,抓起机枪准备杀死苏联兵。“我扇了他们每人一个耳光。我们的腿都浸没在血泊里,” 她回忆到,“彼此的血融在一起。”

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战争。一个女人的战争。无关乎英雄,无关乎一方英勇地杀死另一方。我记得女人们频频哀叹:“一场战役过后,你走过战场,他们仰面躺在那里… 都很年轻,也很英俊。他们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空。你为他们感到惋惜难过,战争双方的人。”正是这种态度——“所有的人,战争双方的人”——给了我写作的灵感:战争无非就是杀戮。这就是女性记忆中的战争模样。这个人前一刻还在微笑,还在抽烟,然后就没了。“消失”是女性谈论最多的词语,只消片刻,战争就会把一切化为乌有。不管是人命,还是时间人力。是的,男人们十七八岁就志愿上前线,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想杀人。但是他们准备随时赴死。为祖国而死。为斯大林而死。——你无法从历史中抹去这些词。

这本书直到两年后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才得以出版。“读了你的书,没有人会想去打仗,”审查官对我训斥道。“你笔下的战争太可怕了。为什么不写几个英雄呢?” 但我并不是要寻找英雄。我想通过被遗忘的见证人和参与者讲述的故事,书写我们的历史。之前从来没人问起他们。他们是怎么想的?我们实际上并不知晓人们对那些伟大思想的看法。战争一结束,一个人会这样给你讲述一场战争,几十年后,他讲述的又是一场完全不同的战争。他自己会发生若干变化,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整个一生封存进记忆之中。他的整个自我。那些年里,他如何生活,读到些什么,看到些什么,遇见了谁,信仰什么。最后,他快不快乐。文献是活的生物——它们跟着我们改变。

我非常确信,像1941年那些战时女孩那样的年轻女性,再也不会出现了。那是整个“赤色”思潮的最高点,甚至高于列宁的十月革命。她们的胜利依然掩盖着古拉格的灰暗。我深深地热爱着这些女性。但是你却不能跟她们谈论斯大林,谈论战争一结束,整火车皮勇敢率真的胜利者就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事实。剩下的人返回家乡,缄默不言。我有一次听到:“我们唯一自由的时候就是在战争期间。在前线。” 苦难是我们的资本,我们的自然资源。不是石油不是天然气,——而是苦难。它是我们唯一能够持续生产的东西。我总试图寻找答案:为什么我们的苦难没有转化为自由?难道苦难只是徒劳?恰达耶夫(Chaadayev)似乎是对的:俄罗斯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国度,一处完全遗忘症的时空,一种批评与反思的处女意识。

但是,那些鸿篇巨著就堆积在我们脚下。

 

1989

 

我在坎布尔。我不想再写战争了。但是在这儿,我又身处真实的战争之中。《真理报》写道:“我们在帮助兄弟般友好的阿富汗人民建立社会主义。” 战争中的人或物无处不在。战争时期。

昨天,他们不愿意带我去战场:“呆在酒店里,年轻的女士。我们过会儿答复你。” 我坐在酒店里,心想:质疑别人的胆量和所冒的危险似乎有点儿不道德。我已经来这儿两个星期,可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即,战争是男人本性的产物,对我来说简直高深莫测。但战争的日常配饰却很华丽。我发现武器很漂亮:机枪、地雷、坦克。看来男人在如何更好地杀了别人这点上,花了很多心思。真与美之间永恒的争议。他们向我展示了一款新的意大利地雷,我站在“女性角度”的第一反应是:“太美了!为什么这么美?” 他们详细给我解释,从军事角度:如果有人开车或者踩到上面,像这样… 以一个特定的角度… 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这儿的人们谈论这种不正常的东西,好像它很正常,理所当然。好吧,你要知道,这是战争。没人会被这些画面逼疯——比如,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不是被自然环境杀死,也不是被命运杀死,而是被另一个男人杀死的。

我观察过“黑色郁金香”(把战争死难者的遗体装进锌皮棺材运送回国的飞机)的装运过程。死者被穿上四十年代的旧军装和马靴;即使这样,有时候都不够分。士兵们在一旁闲聊:“他们刚往冰箱里运来新的一批,闻起来就像变了味儿的野猪肉。” 我要把这写下来。不过我担心,国内的人大概不会相信。报纸上只会报导苏联士兵种植的友谊街巷。

我同这些年轻的士兵交谈。许多人是自愿来的。主动请求到前线来。我注意到,大多数人来自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知识分子阶层——教师、医生、图书管理员——一句话,书香门第。他们曾经真诚地梦想帮助阿富汗人民建立社会主义。但是现在他们嘲笑自己。我被引领到机场的一处地方,看到成百具锌皮棺材在太阳底下闪耀着神秘的光芒。陪我来的军官情不自禁地说道:“谁知道呢… 我的棺材也许在那儿… 他们把我塞进棺材里… 我在这儿打仗为了什么?” 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立刻说道,“这些话不要写。”

夜里,我梦到死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副惊讶的表情:什么,你说我被杀死了?我真的被杀死了吗?

我和几个护士驱车前往一所阿富汗平民医院,带着给小孩子们的礼物,有玩具、糖果和曲奇饼干。我则带了大约五个泰迪熊。我们到达医院,一间长长的营房。每个人都只有一条毛毯当铺盖。一个年轻的阿富汗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向我走来。她似乎有话要说,——在过去十年里,这儿几乎人人都会说一点儿俄语——我拿给婴儿玩具,他用牙齿叼了去。“为什么是用牙齿?” 我吃惊地问道。她掀开裹住他小小身体的毛毯,——这个小男孩失去了双臂。“你们苏联人轰炸造成的。” 我差点跌倒,被人扶住了。

我目睹过我们的“冰雹”火箭弹如何将一整座村庄夷为平地。我访问过一座阿富汗墓园,墓园大约有他们一个村子那么大。在墓园的中央,一名上了年纪的阿富汗妇女嚎啕大哭。这让我回想起之前在明斯克附近的一座村庄,当人们把锌制棺材抬进她的家门,一位母亲失声的悲嚎。那哭声不像是人或动物的… 像极了我在坎布尔墓园听到的悲嚎。

 

我得承认,我也不是突然之间就获得了自由。我真诚地对待我的受访者,他们也都信任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在去阿富汗之前,我信仰人性化的社会主义。但是当我从阿富汗回来,我已不再抱任何幻想。“原谅我,父亲,” 见面后我对他说,“你从小教我信仰共产主义,但当看到那些年轻人,他们不久之前还是像你和妈妈教过的那些苏联学生(我的父母是乡村学校的老师),在外国的领土上杀死素不相识的人,这已经足够让你们的教导化为灰烬。我们是凶手,爸爸,你明白吗!?” 我父亲哭了。

许多人从阿富汗回来,就获得了自由。但也有例外。在阿富汗时,一个年轻人大声训斥我:“你是个女人,你懂什么战争?你以为在战争中人们优雅地死去,就像书里电影里写的那样?昨天我的朋友被杀了,他脑袋中弹,然后还跑了十几米远,试图抓住他的脑浆… ” 七年之后,同样是这个人,他已经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喜欢到处跟人讲阿富汗的故事。他给我打电话:“你干嘛把书写成那样?太吓人了。” 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我在死人堆里遇到的那个、二十岁时很怕死的年轻人…

我问自己,到底想写一本什么样的关于战争的书?我想写这样一本书,书中的人物不会开枪,不会对另一个同类开火,一想起战争他就感到痛苦。但这样的人在哪里?我还没有遇到。

 

1990-1997

 

俄罗斯文学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是唯一讲述在一个大国实施一场实验的故事的文学。我经常被问到:你为什么总是写悲剧?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现在居住在不同的国家,但“赤人”无处不在。他们都来自相同的生活,有着相同的记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抗拒写切尔诺贝利。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用什么手法,如何触及这个话题。世界之前从未听说过我们这个藏在欧洲角落里的小国的事情,但突然之间,每个人都在谈论它。我们白俄罗斯人,成了切尔诺贝利事故人,成为第一个碰触未知的民族。现在已经很明显:除了共产主义、种族主义以及新形式的宗教挑战之外,还有更多的全球性的野蛮的挑战在前面等着我们,尽管我们暂时还看不见。切尔诺贝利之后,似乎显露了一点苗头…

我记得当一只鸽子撞到挡风玻璃时,那位老出租车司机绝望地咒骂:“每天都有两三只鸟撞到车上。但报纸上却说情况得到了控制。”

城市公园里的落叶被耙在一起,运出城烧掉。地上划分出污染区域,也被掩埋——地里再埋土。柴火和青草也都被埋掉。每个人看上去都有点疯狂。一个老养蜂人告诉我:“那天早晨我去花园,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一种熟悉的声音。那儿的蜜蜂不见了。我听不到一只蜜蜂的声音。一只也没有!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它们也没有飞出来,第三天也没有… 后来我们才得知,核电站出了事故——就在花园不远处。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蜜蜂知道,但是我们不知道。” 报纸上所有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信息都是军事语言:爆炸、英雄、士兵、疏散… 秘密警察在核电站四周搜寻间谍和破坏者。有谣言称,这场事故是由西方情报机构蓄意策划的,目的是破坏社会主义阵营。军事设备已经在运往切尔诺贝利的路上,士兵们正在前往。同以往一样,整个社会系统像战争时期一般运转,只是在这新世界里,机枪闪亮簇新的士兵才是悲剧人物。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吸收大剂量的辐射,然后回到家痛苦地死去。

在我的眼前,前切尔诺贝利人变成了切尔诺贝利民族。

你看不到辐射,触摸不到它,也无法闻到。周围的世界既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当我到辐射区旅行时,立马被告知:不要摘花朵,不要坐在草地上,不要喝井里的水… 到处都有死亡躲藏着,但现在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戴着新的面具,伪装成陌生的模样。那些经历过战争的老人被迫再次疏散。他们仰望天空:“阳光灿烂… 没有硝烟,没有毒气,也没有人开枪。这怎么可能是战争?但是我们却变成了难民。”

每天早上,人们抢过报纸,贪婪地阅读新闻,然后失望地放下。没有抓住所谓的间谍。也没有人写所谓的敌人。一个没有间谍和敌人的世界也是陌生的。这是一种新的开始。紧跟在阿富汗之后,切尔诺贝利使我们成为了自由的人。

对我来说,世界开始分崩离析:身处其中,我并未感觉到白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有何差别,他们不过是人类这一可能被毁灭的生物物种的一个代表。两场大灾难不期而遇:在社会领域,社会主义的“亚特兰蒂斯”(Atlantis)开始沉没;在宇宙空间,——发生了切尔诺贝利事故。帝国的轰然崩塌令所有人感到不安。人们为日常生活发愁。怎么样拿什么买东西?如何活下去?信仰什么?这一次,追随什么旗帜?或者,我们需要学会没有伟大思想的生活?后者,也是所有人陌生的,因为从来没人经历过那样的生活。“赤人”们面临着成百上千的问题,但他只能依靠自己寻找答案。在获得自由的最初的日子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的周围聚拢着惊慌失措的人们。我倾听着他们…

 

我合上日记本…

 

帝国崩塌之后,我们经历了什么?过去,世界被分割开来:是行刑人和受难者的——这是在古拉格;是兄弟姐妹们的——这是在战争期间;是选民的——这是科技和当代世界的一部分。我们的世界有时也被划分为被监禁者和监禁他们的人;今天,依然有斯拉夫派和亲西方派的分别,有“法西斯叛徒”和爱国者的分别。有谁买得起和谁买不起之间的分别。对于后者,我想说,这是对社会主义追随者的最残酷的折磨,因为不久之前,还是人人平等的。“赤人”们无法融入自己在餐桌边憧憬的自由世界。苏俄被分割完毕,而他对此毫不知情。一切都被夺走了。他感到了屈辱。感到被洗劫。感到愤怒和危险。

 

我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旅行的时候听到这样一些评论…

 

“只有Sharashka集中营——就是监禁那些科学家的劳改营——和行刑队存在,现代化才有可能实现。”

“俄罗斯人并不真的想富,他们甚至害怕变富。俄罗斯人想要什么?只要一样:谁都别富,至少别比他富。”

“这里没有诚实的人,但还有圣洁的人。”

“我们还没见到哪代人是没挨过鞭子的。俄罗斯人不懂自由,他们需要哥萨克和皮鞭。”

“俄语里最重要的两个词是‘战争’和‘监狱’。你偷人东西,寻点乐子,他们把你关进去… 你出来后,发现最后又回到监狱… ”

“俄罗斯人的生活就得是卑微和堕落的。这样灵魂才能飞升,才能意识到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一切越肮脏越血腥,灵魂飞升的空间就越大…”

“没有人有精力再搞一场新的革命了,也没有那股狂热。没有那种精神。俄罗斯人需要令人不寒而栗的思想。”

“我们的生活在混乱和管制之间摇摆。共产主义并没有死亡,它的尸身还活着。”

 

恕我冒昧,我们错过了1990年代曾经拥有的机会。当时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强大的国家,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可以让人们体面地生活的国家?我们选择了前者——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再一次生活在一个强权的时代。俄罗斯人在同乌克兰人打仗。那可是他们的兄弟。我的父亲是白俄罗斯人,我母亲是乌克兰人。很多人都是这样。现在,俄罗斯的飞机又在轰炸叙利亚…

 

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已经被一个充满恐惧的时代所取代。这个时代已经掉头,向过去驶去。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二手时代…

 

有时候我不确定我是否写完“赤人”的历史…

 

我有三个家园:白俄罗斯的土地,那里是我父亲的祖国,我的一生都在那儿生活;乌克兰,我母亲的祖国,我出生的地方;以及伟大的俄罗斯文化,没有它,我无从想象现在的自己。它们对我都非常宝贵。但今时今日,我们很难谈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