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读诗给你听

当你读到一首好诗,要记住诗人的名字或者诗的名字,这样以后就可以很快找到;没记住是有关系的,就像你喝了一瓶好酒但记不得名字,爱较真的人或许不认为你喝过,或者认为你的品位不过尔尔,因为你对他讲不清楚,或许你真的不清楚。

当你读到一首好诗,要分享给喜欢诗歌的朋友,这样和朋友的共同记忆就会越丰厚;不分享是有害的,就像去了外太空看到宇宙的奇观,你不对爱着的人讲,难道要说给树洞听?何况我们已经竖起了耳朵,抓耳挠心地要知道你所经历的惊奇?

我喜欢朗读诗歌给自己听,在读的时候其意自明,它驱散了我的胆小我的疑惧,把不自信一扫而空;我的语气,我的腔调,我将开口,同时感到充实,或许它们就是我自己。读它们,也就是把我读给你们听——而我爱你们。

让我读诗给你听吧,在你跑步的时候,在你挤公交地铁的时候,在我们还彼此需要的时候……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三·石碏諫寵州吁

卷一周文第三·石碏諫寵州吁 隱公三年

衛莊公娶于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又娶于陳,曰厲媯,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

衛莊公娶了齊國太子得臣的妹妹為妻,名叫莊姜。莊姜美麗卻不見生養,國人作《碩人》之詩以閔之。又從陳國娶了個妻子,名叫厲媯,生了兒子孝伯,可惜早早就死了。她那一起嫁過來的妹妹戴媯,生了桓公,莊姜就把桓公當做自己的兒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

公子州吁,是莊公寵妾所生(賤而得幸曰嬖),子憑母寵,喜歡武事,莊公也不加以禁止。(以寵故弗禁)莊姜很厭惡他。(縱其好兵,必致禍,故惡之。)

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尤未也,階之為禍。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君人者,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弗聽。

石碏規勸道:臣聽說一个人疼愛自己的孩子,一定要教導他關於義的道理和準則,不要讓他走上邪路。(納,使之入。) 驕傲、奢侈、淫蕩、逸樂,這些都是走上邪路的開端。之所以有此四者產生,是由於給他的寵愛和賞賜過了頭。以上推言寵之流弊,適所以納子於邪,實非愛子也。若要立州吁為太子,就请確定下來;要是還沒有,不定其位,勢必一步步地引誘他闖下禍害。受寵愛而不驕橫,驕橫而能安於下位,地位在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安重隐忍不妄動,這樣的人,是很少的。況且低賤妨害高貴,年輕欺凌年長,疏遠離間親近,新人挑撥舊人,小人淩駕大人,淫亂破壞道義,这是人們常說的六件逆理之事。國君仁義,臣下恭行,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兄長友爱,為弟敬重,這是人們所說的六件順理之事。背離順理之事而去效法違理之事,這就是招致禍患的原因。為人之君者,應該盡力剷除禍害,現在卻反去招致祸患降臨,這恐怕不可吧?” (言辭懇切)莊公不聽。

其子厚與州吁遊,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石碏的兒子石厚和州吁交遊,石碏禁止他,石厚不聽。等到桓公即位,石碏就告老致仕了。

《古文觀止》中的選段截此為止,我們翻《左傳》,接著下一句就是:四年春,衛州吁弒桓公而立。

我手裡的這個本子批註到:夫以石碏之賢,諫既不行于君,令復不行于子,命也。夫其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智矣哉。

寵字,乃此篇始終關鍵。自古寵子未有不驕,驕子未有不敗。石碏有見於此,故以教之以義方為愛子之法,是拔本塞源,而預絕其禍根也。莊公愎而弗圖,辨之不早,貽禍後嗣,嗚呼慘哉!

      

      

 

来吧,英雄!

我在念研究生的时候,全寝室同学都喜欢观摩电影《东成西就》。我们翻来覆去地看,轻松愉快地讨论着回味着,乐此不疲。 “来吧,英雄!”就是这部电影里洪七的台词。洪七自负“一代美男”,但被表妹无情抛弃,他“无法接受失恋的打击”,选择跳崖自杀,临跳崖撞上了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倒霉鬼欧阳锋,结果没死成。二人大打出手,但悲催的欧阳锋始终讨不到一点便宜,内心是崩溃的。于是乎洪七诚恳地说,“这次,我绑住了双手。”然后向欧阳锋发出邀请:“来吧,英雄!”

我不是像洪七一样的盖世英雄,但也感到这句话的气势,一副风猎猎,英姿飒爽站立巅峰的架势,颇有“与天下英豪切磋”的劲儿。于是这句有气势的话,就被我不自量力地拿来做了本站的站名。

这个站点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我个人关于小说和诗歌,关于翻译,也关于算法、编程方面的一点记录和思考。我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程序员,聊以糊口;然而在精神生活上,至今还会大言不惭地说“我热爱文学”——没有它,我没有办法活下去。翻译也是一种隐密的爱好,因为屡屡切肤于那些艰深晦涩、夹带私货的译本,让人半懂不懂的,所以会去阅读并试图翻译原汁原味的原文,或者英译本,总感觉要生动些。况且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翻译跟文学,其实是一体的。

曾经,我也浑浑噩噩地生活,像丧家犬一样,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要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打算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往,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用排除法,这个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总是提不起精神或者只有三分钟的热度。那真心喜欢什么呢?不知道。直到最近,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无处可躲,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再回避了,于是鼓起勇气,去探究,去寻找,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安宁。我翻出之前听过的乔布斯同学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一遍又一遍,Don’t settle down. Follow your heart. Stay foolish, stay hungry. 这一年,我32岁。

Follow your heart. 遵从你内心的声音。我问它,你想要什么,并隐约听到了答案。我开始试探地朝着它的方向走,它像个之前一直在哭闹的婴儿,一下安静下来,手舞足蹈地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一停下脚步,它又哭闹起来,折磨得我半夜不能成眠,甚至痛不欲生。我确认了,This is my destiny. 原来它一直都在,假装听不见是没有用的,时间的流逝并不能使它被遗忘,相反,只能使它越来越清晰。它顽固地在那儿扎了根,越磨越尖锐,越磨越一针见血,它扎在心口上,让我不得片刻安宁。不遵从他,我的一生都将无法安然入睡。

之前的所有拧巴,在这一刻一下子得到了纾解。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得到了拯救。

本站的读者,我希望你也已经得到或者即将得到拯救,如果你还迷茫,要趁早把他解决掉。如果你喜欢本站,或者对它有什么意见,请不吝告诉我,使它更好的同时,也让我得到些许的慰藉,而不至于感到太孤单。

——2016年1月1日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一·鄭伯克段于鄢

周文第一·鄭伯克段于鄢  隱公元年

 

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當初,鄭武公從申國討了個老婆,叫武姜。(武姜嘛,就是她男人諡武,她娘家姓姜,所以這麼叫。)武姜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就是後來的鄭莊公,小兒子就是段,但因為他後來逃亡到共國去了,所以叫他共叔段。莊公出生的時候有點困難,(“寤生”,就是難產的意思),姜氏驚嚇到了,就給他起了個奇葩的名字,叫他“寤生”,自然就很討厭他。按說這當媽的也真夠奇葩,好不容易大難不死絕而復蘇,竟不起個吉利點兒的名字,給兒子起名叫“寤生”,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麼。“一‘遂’字,寫盡婦人任性情況。”我手邊的這個本子批註到。

 

既然討厭這個“寤生”,那就偏愛小兒子“叔段”,想要立他當接班人。(“寤生”插嘴道:“都是一个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做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這當媽的偏心,屢次三番跟鄭武公請求,求他立小兒子當太子。按宗法規定,王位是要由嫡長子繼承的。這可不是小事,或者早就看出”寤生”同學更有培養前途,總之,鄭武公沒有答應。(不知道“寤生”同學是否知情,大約總會聽到些風言風語,不知這些個時候,“寤生”同學是怨呢還是恨呢還是怨呢。)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嚴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等到莊公继位,這位老太太还是只想着小兒子,請求封他制邑。制這個地方,現在又叫虎牢關,最是險要。求封這個地兒,老太太的眼光真不一般,或許是受了段的攛掇吧,我们不得而知。

 

莊公就說了:“制這個地方,是個險峻之地,虢叔就曾死在那裡。不好,不好,”他搖了搖頭,“其他城邑,随便您挑哪個我都答应您。”唯命,唯命是聽也。

 

聽話聽音。莊公似為愛段之言,其實他是怕假使段居制邑,太險難除。他的小九九是這樣的,其他城邑雖大,諒不如制邑之險,適可以養其驕而滅除之。“他邑唯命,四字毒甚。”我手邊的本子批註到。

 

當媽的也不客氣,一心就想挑個大的,改求莊公把京這個地方分封給段。莊公愉快地答應了,讓段居住在那裡,還送給他一個頗具氣勢的名頭,“京城大叔”。

 

可以看到,莊公真是一個老謀深算的政治家。心裡有怨,但絕不形於色,也不打擊報復。老娘請封大城給段,他很“大度”地答應了,“邑大可以養其驕,不除也容易控制”,他想。還給了段先生一個響亮的名頭,“京城大叔”。大叔者,張大其名,所以張大其心也。

 

他就是這麼處心積慮,算計好了一切。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大夫祭仲說,“都邑的城牆超過了一百雉,就是國家的禍患。先王的制度,大的都邑,城牆不能超過國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邑,不能超過五分之一;小的都邑,不能超過九分之一。現在京城的城牆超過百雉之數,不合法度,非先王之制,大王您將無法承受。” ──祭仲一夢中人。莊公回答說:“姜氏想要這樣,(我有什麼法子,)怎能避開這災禍!”──直稱母姜氏而故作無可奈何語,毒聲。“姜氏哪里會有什麼滿足!” 祭仲對道。“不如趁早為他安排處置,或裁抑,或變置,不要讓他的勢力滋長蔓延。蔓延就難對付了。蔓生的雜草尚且難除,何況您那受寵的弟弟呢!屆時,欲為之所而不能。” 鄭莊公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他滋蔓自會多行不義之事,是註定會失敗的。你姑且等著瞧吧。”

 

待之云者,唯恐其不行不義而欲待其行也。莊公之心愈毒矣。而祭仲終未之知也。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于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暱,厚將崩。

 

不久,大叔果行不義,他命令西北兩邊邑臣屬二主兩屬于己。公子呂說:“一國不容二主,使人有二屬之心,您打算怎麼處置?如果想把鄭國讓給大叔,我懇請您允許我去侍奉他,如果不給,我陳請除掉他,不要讓鄭國的民眾產生二心。”──子封又一夢中人。莊公還是舒緩的調子:“不用管他,他將自取敗亡。” 太叔所侵愈烈,又把前述兩二屬地收為自己的領地,其勢力範圍甚至到達廪延。子封(就是公子呂)心里有點慌,“可以動手了,再不動手,他的領地再擴大,就會得到更多的民眾,就難以收拾了。”莊公依然並不著急:“他不義于君,不親于兄,非眾所附,地再廣厚也將崩潰。” 由自斃自及到將崩,莊公之心愈加慘毒了。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大叔修葺城池聚集民眾,整治盔甲兵器,準備步卒戰車,將要偷襲鄭國。姜氏作為內應,到時會為他開啟城門。莊公探聽到偷襲日期,說:“可以了!”於是命令子封統帥兩百乘戰車討伐京城。京城的人民紛紛倒戈叛变大叔段,段逃到鄢城。莊公親帥大軍討伐鄢城。五月辛丑日,大叔出逃到共国。

這一段注本闡釋得很足料。說“將襲鄭”, 掩其不備曰襲,段先生至此不義甚矣;又一轉折,然莊公平日處段,能小懲而大戒之,段必不至此。段之將襲鄭,是“莊公養之矣”。說“夫人將啟之”,婦人姑息之愛,不曉大義,故欲啟段;假使莊公平日在母前能開陳大義,動之以至情,惕之以利害,夫人必不至此。夫人之啟段,“莊公陷之也。”說“公聞其期”, 詰問道:祭仲不聞,子封不聞,何獨公聞?蓋公含毒已久,刻刻留心,時時偵探,故獨聞之也。說“可矣!”, 莊公蓄怨一生,到此盡然發露,不覺一句說出來!說“公伐諸鄢”,既命子封伐諸京,公又自伐諸鄢;兩路夾攻,期在必殺。

書曰:鄭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春秋》記載道:鄭伯克段于鄢。段不守為弟的本分,所以不說他是莊公之弟;這兄弟倆像兩個國君那樣爭鬥,所以用“克”字來形容;稱莊公為“鄭伯”,是譏諷他對弟弟失于教養,養成其惡;殺弟是莊公的本意,不說段出逃,是因為莊公志在殺弟,這就難說是段出逃。

遂置姜氏于城穎,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潁考叔為潁谷封人,聞之,有獻于公,公賜之食,食捨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穎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遂為母子如初。

莊公把姜氏棄置于城穎,並且發誓,不到黃泉,終生不再相見。過了一段時間他氣消了,後悔了。潁考叔是鎮守潁谷邊城的官,聽說莊公有悔意,就拿東西進獻莊公。莊公賜他飯食,他捨肉不食。莊公問他為啥,他說:小人有母親在堂,她曾遍嘗小人供奉的食物,但不曾品嘗大王的肉羹,我陳請帶回去送給她吃。莊公說:你有母親可贈,唯獨我卻沒有!潁考叔佯為不知,說:敢問大王這是什麼意思?莊公語以誓母之故,並且告知自己追悔無及之意。潁考叔就說,這有什麼可擔心的?若掘地使及黃泉,為地道以見母,誰能說您是違背誓言呢。厲害佩服,天大難事,輕輕便解。莊公依從他的建議。他走進地道去見母親,賦詩說:大隧之中相見,多麼和樂相得。告別了之前隱忍的生活的姜氏走出地道,賦詩說:大隧之外啊,多麼舒暢快樂!母子倆和好如初。

 

這段的評註部份,“小人有母”,只四字,直刺人心。“繄”字,哀哀之音,宛然孺子失乳而啼,非復昔日含毒惡聲。而從前一路刻毒慘傷之心,俱於“融融洩洩”四字中消盡,摹寫生色。

 

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君子說:潁考叔是個真正的孝子。他愛他的母親,并以這種愛心感化了莊公。《詩經》上說,孝子之心無窮無匱,永遠會將他的孝心賜予同類之人。大概說的就是潁考叔這類純孝吧。

「古文觀止」卷一·周文第二·周鄭交質

卷一周文第二·周鄭交質  隱公三年

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王貳于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狐為質于鄭,公子忽為質於周。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鄭交惡。

 

鄭武公、鄭莊公父子倆均為周平王的執政官,秉持周政。平王病鄭之專,分權於虢公。鄭莊公因而心生怨恨。這貳與怨,俱根由心生,伏下信不由衷。

 

王說,(偏心虢公?)沒有的事。──如小兒支吾狀否認。於是周鄭兩國交換人質。平王之子狐作為人質到鄭國去,鄭公子忽到周王室做人質。先言狐之為質,是說鄭莊公逼平王立質畢,而後以公子忽聊以塞責。

平王死後,周王朝準備讓虢公執政。平王三月崩,四月鄭國大夫祭仲就帥軍隊收割了溫邑的麥子。秋天,又收割了成周的稻穀。先取溫,後取成周,寫盡鄭莊之惡。

周、鄭兩國開始互相憎惡。

 

       君子曰:信不由衷,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理,雖無有質,誰能間之?

茍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萍、蘩、蘊、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況君子結兩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泂酌》,昭忠信也。

 

       君子說:信用不是發自內心,盟約抵押也沒什麼用。一句話喝倒交質之非。接著說,若是本著開誠佈公和寬恕諒解之心行事,以禮制約束,即使沒有質押,誰又能離間他們?明則不欺,恕則不忌,所謂由衷之信。退開一步說,假若真有誠信,長在山澗、溪流、池塘之畔與水中洲地上的草,浮萍、白蒿、水草和藻類這樣的菜,竹筐鍋鼎這樣的容器,水潭中的靜水、水溝中的流水,這些至薄之物,都可以供奉鬼神,可以進獻王公。況且君子締結兩國之間的盟約,若是以禮行之,又哪裡用得著典質?《國風》中有《采蘩》《采蘋》兩篇,《大雅》中有《行葦》《泂酌》兩篇,都向我們昭示由衷之信。

 

批註中說,文章先說要之以禮,後又言行之以禮,皆“惡周鄭交質之非禮也。” 《采蘩》《采蘋》,義取于不嫌物薄;《行葦》篇,義明忠厚;《泂酌》篇,義取雖行潦可以供祭。此四詩著,明有衷信之行,雖薄物皆可用也。引詩作結,以蘩蘋葦酌等字,與澗溪沼沚十六字相映照。而仍以忠信字關應信不由中,風韻悠然。

通篇以信禮二字做眼。然後分析周鄭交質這件事情的根由:平王欲退鄭伯而不能退,欲進虢公而不敢進,乃用虛詞欺飾,以致行敵國質子之事,是不能處己以信,而馭下以禮矣。鄭莊之不臣, 平王致之矣。

曰周鄭、曰交質、曰二國,寓譏刺于不言之中矣。

输掉的战斗 – 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获奖演讲

【根据诺贝尔奖官网英文译文转译,版权归属STORYPKU.COM所有。转载请联系作者<storypku@gmail.com>。谢谢合作。】

输掉的战斗

                ——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获奖演讲

 

我其实不是一个人站在这个领奖台上,有成百上千的声音在我的周围环绕。早在孩提时代,它们就陪伴着我。我在农村长大。在我小的时候,白天我们在外边玩耍,但每当夜幕降临,疲惫的村妇们一起坐在村舍边上的长椅上开始谈话,她们的声音就会像磁石一样地吸引着我。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丈夫、父亲或者兄弟。我记得二战结束后,村子里几乎看不见男人。战争期间,四分之一的白俄罗斯人殒命,不是死于前线,就是死于后方同游击队的并肩战斗。战争结束后,我们小孩子就生活在只有女人的世界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些女人们谈论的往往是爱,而非死亡。她们会讲自己跟心爱的男人在上战场的前一天告别的场景,讲她们在等待爱人平安归来,讲她们会一直等下去。许多年过去了,她们依然在等:“我并不在乎他是否缺胳膊少腿,我会背他。”无臂无腿… 我想我在童年时代就明白了什么是爱。

 

我从听到的合唱中选取了几个悲伤的乐曲。

 

第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真是太悲伤了。我是在战争期间认识我丈夫的。当时,我们的坦克一路开到柏林。我记得,我们俩站在国会大厦附近——那时他还不是我丈夫——他对我说,‘嫁给我吧。我爱你。’ 我很难过——战争以来我们就生活在肮脏、污秽和血腥之中,听到的尽是些下流话,——我回答他说: ‘首先让我变回女人,给我送花,在我耳边讲情意绵绵的话。当我复员后,我要给自己做条裙子。’ 我太难过了,恨不能打他几拳。他察觉到了一切。他的一边脸颊严重烧伤刚刚结疤,泪水就顺着疤痕流淌下来。 ‘好吧,我嫁给你。’我说。就是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答应了… 我们的周围一无所有,除了灰烬和破瓦残砖——简言之,战争。”

 

第二个声音:

“我们住在切尔诺贝利核电厂附近。我在面包店工作,做馅饼。我的丈夫是一个消防员。我们才刚结婚,连到商店买东西都还会牵着手。反应堆爆炸的那天,我丈夫在消防局值班。一听到征召,他们穿着衬衫就出动了,穿的都是普通衣服,——核电站发生爆炸,可他们并没有给他配备特制的工作服。你知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状态… 他们整夜地奋力扑火,接收到足以致命的辐射剂量。第二天早晨,他们直接被飞机送往莫斯科。严重的辐射病… 活不过几个星期… 我的丈夫身体强健,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以前当过运动员。当我抵达莫斯科,他们告诉我他被安置在专门的隔离室,任何人都不准进去。‘但我爱他。’我恳求道。 ‘士兵们在照顾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爱他。’ 他们争辩道,‘他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了,他现在是一个需要消除辐射的物体,你明白吗?’ 我不断告诉自己,我爱他,我爱他… 到了夜里,我甚至从逃生口爬进去见他… 我甚至去求夜间看守… 我付钱给他们求他们让我进去… 我永远不会抛弃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我都跟他在一起… 他去世几个月之后,我产下了一名女婴,可她只活了几天。她… 我们对她的降临很是兴奋,是我杀死了她… 是她救了我的命,自己吸收了全部辐射。她还那么小… 小小的人儿… 我好爱他们父女俩。我们真的会因为爱而杀人吗?为什么爱同死亡连接得如此紧密,它们总是一同降临?谁能解释给我听?我长久地跪在坟墓前…”

 

第三个声音:

“第一次,我杀了一个德国人… 当时我十岁,游击队那时已经带我执行任务了。那个德国人躺在地上,已经受伤… 他们叫我去下他的枪。我跑过去,那个德国人双手握着枪,瞄准我的脸,但他没能先开枪。我先开了枪…

杀了一个人并没有把我吓到… 战争期间我也再没有想起他。太多的人被杀死,我们每天就活在死人堆里。所以,当多年以后,我在梦里突然梦到他的时候,我很吃惊。突如其来。 我不断重复着做同一个梦… 我在飞翔,他不放我走。起飞… 飞啊,飞啊… 他追上来,我和他一起跌下去。跌进一个坑里。或者,我想起身,想站起来,他不让… 因为他,我飞不起来…

反反复复同一个梦境,折磨了我几十年…

我没法对我的儿子讲这个噩梦。他还年轻——我不能告诉他。我读童话故事给他听。我的儿子已经长大,可我还是不能… ”

 

福楼拜称自己是人类之笔,那我会说,我是人类之耳。当我走在街上,捕捉到各种词汇、短语和惊叹时,我常常会想:多少小说,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呀!消失在黑暗中。人们还没学会捕捉人类生活中的对话作为文学的材料,因为人们还不懂得欣赏它们,不会为它们感到惊讶或者快乐。但它们却让我着迷,甚至俘虏了我。我喜欢人类谈话的方式,也喜欢人们的独语。这是我最大的热爱和激情。

通往领奖台之路是漫长艰辛的——在几乎长达40年的时间里,我讲述了一个又一个个体的故事,复述了一个又一个我听到的声音。这期间,我并不是时刻沿着这条道路前行的,很多时候我被人类的本性震慑到惊吓到。我同时体会到高兴和厌恶。有时候,我甚至想忘却我听到的事情,宁愿回到对此一无所知的过去。然而,我也不止一次地体察到人性崇高,感动至泣。

 

我生活在一个从小就教我们死亡的国家。我们被教导死亡的含义。我们被告知,人类的存在就是为了奉献一切,发光发热,牺牲自我。我们被教导,要拿着武器爱别人。假使我成长在另一个国家,我不可能走上这样一条路。邪恶是残忍的,你不得不学会对它免疫。我们在行刑人和受害者之间长大。我们的父母生活在恐惧之中,很多事情他们不跟我们讲——通常他们绝口不提,但即便如此,我们的生活环境也是被玷污的。邪恶时刻注视着我们。

我已经写了五本书,但我感到它们其实是一本。一本关于一座乌托邦的历史的书…

萨拉莫夫曾经写道:“我是这场伟大战斗的亲历者,我们为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复兴而战,但是最终却输掉了。” 我试图用文学重建这场伟大战斗的历史,包括它的功过得失。一部人们试图在人间建立天国——天堂——太阳之城——的历史。而最终剩下的,不过是血流成河,和数百万人生灵涂炭。曾经有一度,二十世纪的任何政治理念都无法和共产主义(以十月革命为象征)相提并论,也没有什么能比共产主义更强烈更具感染力地吸引着西方知识分子。雷蒙·阿隆称,俄国革命是“知识分子的鸦片”。但实际上,共产主义思想已经至少存在了两千年。我们可以在柏拉图关于理想国的论述中找到它,在阿里斯托芬尼斯关于“万物共享”的时代设想中找到它… 历史上还有托马斯·莫尔、托马索·康帕内拉,以及之后圣西蒙、傅立叶和罗伯特·欧文等人。俄罗斯人的骨子里有一种精神推动着他们试图把这些梦想变成现实。

 

二十年前,在诅咒和泪水中,我们告别了苏联“红色帝国”。如今,我们能够以更平和的心态看待这段过去,将之视作一段历史实验。这很重要,因为关于社会主义的争论并没有平息。新的一代在一幅全然不同的世界图象中成长起来,但许多年轻人又开始阅读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在俄罗斯城镇,人们又建立起纪念斯大林的新博物馆,树立起献给他的新的纪念碑。

“红色帝国”消失了,但“赤人”——苏维埃人,却仍然存在。他们挺了过来。

我的父亲刚刚过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信仰共产主义。他至死都保留着他的党员证。我一直无法使用“老苏联(Sovok)”这个带有贬义的称呼,因为那样一来,我的父亲、我的朋友和我身边的许多人,都会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社会主义。他们之中,不乏许多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但在今天,有时他们会被称作“奴隶浪漫主义者”。乌托邦的奴隶。我相信,他们每个人本来都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但他们最终选择了苏维埃式的生活。为什么?为了搜寻答案,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这个曾经称作苏联的广袤的国土上到处行走,录下了上千卷磁带。这就是社会主义,它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一点点搜集着苏联“国产”社会主义的历史,看它如何影响人们的灵魂。最终,我被吸引到称为“人”的狭小的空间里来… 一个个体的人。在现实中,这是一切事物的发生之所。

二战之后,西奥多·阿多诺在震惊中写道:“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我的老师,阿莱斯·阿达莫维奇——我今天心怀感激地提起他的名字——认为,用散文描写是对二十世纪的那些噩梦的一种亵渎。无需发明,只需要把真相如实讲述。需要一种“超文学”。见证者必须发声。我想起尼采说的,没有艺术家能够抵达真实。它太沉重。

 

然而真实并非存在于某一颗心灵或者某一个头脑中,真实在某种意义上是碎片化的,这一直令我感到困扰。有太多的真实,它们各式各样,遍撒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人类对自身的了解,远比文学作品中记录的多得多。那么我在做什么?我收集日常生活中的感受、思考和话语。我收集我所处时代的生活。我感兴趣于人们灵魂的历史——日常生活中的灵魂,通常为宏大的历史叙事所忽略甚至不屑一顾的那些东西。我致力于缺失的历史。即使到现在,依然经常有人对我说,我写的不是文学,而是文献。那么今天的文学是什么?谁能回答?我们生活的节奏空前地快。内容打破了形式,并改变了它。一切事物都溢出了原本的边界:音乐、绘画,甚至文献中的语言也已逃离了它的边界。在事实和虚构之间并无界限,它们相互流动。见证者不是中立的。在讲述事实的时候,人们像雕刻家雕刻大理石那样,创造并雕琢着时间。他们既是演员,又是创作者。

我对小人物感兴趣。我称之为平凡而伟大的小人物,因为苦难可以塑造人。在我的书中,这些人物述说他个人的“小”的历史,而更宏大的历史也从中得以显现。在我们有时间理解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情之前,我们需要把它们讲出来。而一开始,我们至少需要表达清楚,发生了些什么。然而我们却害怕如此做,我们尚未做好面对过去的准备。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群魔》中,在他们的谈话伊始,沙托夫就对斯塔夫罗金说:“我们是在无限的空间里相遇的两个生物……最后一次在世上相遇。不要再用您那种腔调,像个普通人那样说话吧!哪怕您一辈子就这一次能用人的口吻说话也好。”

我与我的主人公们差不多也是这样对话的。当然,人们从自己的时代开始说起——他不可能从虚无中发声。但要抵达人们的灵魂也并非易事,这条通往灵魂的道路充斥着电视、报纸,以及这个世纪的迷信,它的偏见,它的欺骗。

我想从我的日记中读几段,来展示时间如何推移… 观念如何消亡… 我追随它们走过的路…

 

1980-1985

 

我在写一本关于战争的书… 为什么关于战争?因为我们是战争的人——我们总是处于战争状态或者准备战争的状态。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我们也是用战争术语思考的。在家里,在街上。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命如此廉价。一切都是战时的。

我开始怀疑。另一本关于二战的书… 为了什么?

在一次旅行中,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在二战期间是一名医务兵。她告诉我一个故事:冬天她们穿过拉多加湖时,敌人注意到了风吹草动,开始朝她们射击。人和马都掉进了冰窟里。这一切都发生在夜里。她抓住一个她以为受伤的人,开始把他拖向岸边。“我拉着他,他全身湿透赤裸,我以为他的衣服都被撕烂了。”她对我说。到岸后,她才发现,原来她拽的是一条巨大的受伤的鳟鱼。她破口大骂。人在遭受苦难,可动物们呢?鸟、鱼,它们做了什么?在另一次旅行中,我听到另一个来自骑兵中队的医务兵的故事。在一次战斗中,她把一名受伤的士兵拉进弹坑,突然发现他是一名德国兵!他的腿断了,汩汩流血。他是敌人!怎么办?自己这边的人全死了。但她还是帮德国兵包扎好,随后又爬出去,拖回来一名失去意识的苏联兵。苏联兵一苏醒,就想杀死德国兵。德国兵也一样,抓起机枪准备杀死苏联兵。“我扇了他们每人一个耳光。我们的腿都浸没在血泊里,” 她回忆到,“彼此的血融在一起。”

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战争。一个女人的战争。无关乎英雄,无关乎一方英勇地杀死另一方。我记得女人们频频哀叹:“一场战役过后,你走过战场,他们仰面躺在那里… 都很年轻,也很英俊。他们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空。你为他们感到惋惜难过,战争双方的人。”正是这种态度——“所有的人,战争双方的人”——给了我写作的灵感:战争无非就是杀戮。这就是女性记忆中的战争模样。这个人前一刻还在微笑,还在抽烟,然后就没了。“消失”是女性谈论最多的词语,只消片刻,战争就会把一切化为乌有。不管是人命,还是时间人力。是的,男人们十七八岁就志愿上前线,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想杀人。但是他们准备随时赴死。为祖国而死。为斯大林而死。——你无法从历史中抹去这些词。

这本书直到两年后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才得以出版。“读了你的书,没有人会想去打仗,”审查官对我训斥道。“你笔下的战争太可怕了。为什么不写几个英雄呢?” 但我并不是要寻找英雄。我想通过被遗忘的见证人和参与者讲述的故事,书写我们的历史。之前从来没人问起他们。他们是怎么想的?我们实际上并不知晓人们对那些伟大思想的看法。战争一结束,一个人会这样给你讲述一场战争,几十年后,他讲述的又是一场完全不同的战争。他自己会发生若干变化,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整个一生封存进记忆之中。他的整个自我。那些年里,他如何生活,读到些什么,看到些什么,遇见了谁,信仰什么。最后,他快不快乐。文献是活的生物——它们跟着我们改变。

我非常确信,像1941年那些战时女孩那样的年轻女性,再也不会出现了。那是整个“赤色”思潮的最高点,甚至高于列宁的十月革命。她们的胜利依然掩盖着古拉格的灰暗。我深深地热爱着这些女性。但是你却不能跟她们谈论斯大林,谈论战争一结束,整火车皮勇敢率真的胜利者就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事实。剩下的人返回家乡,缄默不言。我有一次听到:“我们唯一自由的时候就是在战争期间。在前线。” 苦难是我们的资本,我们的自然资源。不是石油不是天然气,——而是苦难。它是我们唯一能够持续生产的东西。我总试图寻找答案:为什么我们的苦难没有转化为自由?难道苦难只是徒劳?恰达耶夫(Chaadayev)似乎是对的:俄罗斯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国度,一处完全遗忘症的时空,一种批评与反思的处女意识。

但是,那些鸿篇巨著就堆积在我们脚下。

 

1989

 

我在坎布尔。我不想再写战争了。但是在这儿,我又身处真实的战争之中。《真理报》写道:“我们在帮助兄弟般友好的阿富汗人民建立社会主义。” 战争中的人或物无处不在。战争时期。

昨天,他们不愿意带我去战场:“呆在酒店里,年轻的女士。我们过会儿答复你。” 我坐在酒店里,心想:质疑别人的胆量和所冒的危险似乎有点儿不道德。我已经来这儿两个星期,可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即,战争是男人本性的产物,对我来说简直高深莫测。但战争的日常配饰却很华丽。我发现武器很漂亮:机枪、地雷、坦克。看来男人在如何更好地杀了别人这点上,花了很多心思。真与美之间永恒的争议。他们向我展示了一款新的意大利地雷,我站在“女性角度”的第一反应是:“太美了!为什么这么美?” 他们详细给我解释,从军事角度:如果有人开车或者踩到上面,像这样… 以一个特定的角度… 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这儿的人们谈论这种不正常的东西,好像它很正常,理所当然。好吧,你要知道,这是战争。没人会被这些画面逼疯——比如,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不是被自然环境杀死,也不是被命运杀死,而是被另一个男人杀死的。

我观察过“黑色郁金香”(把战争死难者的遗体装进锌皮棺材运送回国的飞机)的装运过程。死者被穿上四十年代的旧军装和马靴;即使这样,有时候都不够分。士兵们在一旁闲聊:“他们刚往冰箱里运来新的一批,闻起来就像变了味儿的野猪肉。” 我要把这写下来。不过我担心,国内的人大概不会相信。报纸上只会报导苏联士兵种植的友谊街巷。

我同这些年轻的士兵交谈。许多人是自愿来的。主动请求到前线来。我注意到,大多数人来自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知识分子阶层——教师、医生、图书管理员——一句话,书香门第。他们曾经真诚地梦想帮助阿富汗人民建立社会主义。但是现在他们嘲笑自己。我被引领到机场的一处地方,看到成百具锌皮棺材在太阳底下闪耀着神秘的光芒。陪我来的军官情不自禁地说道:“谁知道呢… 我的棺材也许在那儿… 他们把我塞进棺材里… 我在这儿打仗为了什么?” 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立刻说道,“这些话不要写。”

夜里,我梦到死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副惊讶的表情:什么,你说我被杀死了?我真的被杀死了吗?

我和几个护士驱车前往一所阿富汗平民医院,带着给小孩子们的礼物,有玩具、糖果和曲奇饼干。我则带了大约五个泰迪熊。我们到达医院,一间长长的营房。每个人都只有一条毛毯当铺盖。一个年轻的阿富汗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向我走来。她似乎有话要说,——在过去十年里,这儿几乎人人都会说一点儿俄语——我拿给婴儿玩具,他用牙齿叼了去。“为什么是用牙齿?” 我吃惊地问道。她掀开裹住他小小身体的毛毯,——这个小男孩失去了双臂。“你们苏联人轰炸造成的。” 我差点跌倒,被人扶住了。

我目睹过我们的“冰雹”火箭弹如何将一整座村庄夷为平地。我访问过一座阿富汗墓园,墓园大约有他们一个村子那么大。在墓园的中央,一名上了年纪的阿富汗妇女嚎啕大哭。这让我回想起之前在明斯克附近的一座村庄,当人们把锌制棺材抬进她的家门,一位母亲失声的悲嚎。那哭声不像是人或动物的… 像极了我在坎布尔墓园听到的悲嚎。

 

我得承认,我也不是突然之间就获得了自由。我真诚地对待我的受访者,他们也都信任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在去阿富汗之前,我信仰人性化的社会主义。但是当我从阿富汗回来,我已不再抱任何幻想。“原谅我,父亲,” 见面后我对他说,“你从小教我信仰共产主义,但当看到那些年轻人,他们不久之前还是像你和妈妈教过的那些苏联学生(我的父母是乡村学校的老师),在外国的领土上杀死素不相识的人,这已经足够让你们的教导化为灰烬。我们是凶手,爸爸,你明白吗!?” 我父亲哭了。

许多人从阿富汗回来,就获得了自由。但也有例外。在阿富汗时,一个年轻人大声训斥我:“你是个女人,你懂什么战争?你以为在战争中人们优雅地死去,就像书里电影里写的那样?昨天我的朋友被杀了,他脑袋中弹,然后还跑了十几米远,试图抓住他的脑浆… ” 七年之后,同样是这个人,他已经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喜欢到处跟人讲阿富汗的故事。他给我打电话:“你干嘛把书写成那样?太吓人了。” 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我在死人堆里遇到的那个、二十岁时很怕死的年轻人…

我问自己,到底想写一本什么样的关于战争的书?我想写这样一本书,书中的人物不会开枪,不会对另一个同类开火,一想起战争他就感到痛苦。但这样的人在哪里?我还没有遇到。

 

1990-1997

 

俄罗斯文学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是唯一讲述在一个大国实施一场实验的故事的文学。我经常被问到:你为什么总是写悲剧?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现在居住在不同的国家,但“赤人”无处不在。他们都来自相同的生活,有着相同的记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抗拒写切尔诺贝利。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用什么手法,如何触及这个话题。世界之前从未听说过我们这个藏在欧洲角落里的小国的事情,但突然之间,每个人都在谈论它。我们白俄罗斯人,成了切尔诺贝利事故人,成为第一个碰触未知的民族。现在已经很明显:除了共产主义、种族主义以及新形式的宗教挑战之外,还有更多的全球性的野蛮的挑战在前面等着我们,尽管我们暂时还看不见。切尔诺贝利之后,似乎显露了一点苗头…

我记得当一只鸽子撞到挡风玻璃时,那位老出租车司机绝望地咒骂:“每天都有两三只鸟撞到车上。但报纸上却说情况得到了控制。”

城市公园里的落叶被耙在一起,运出城烧掉。地上划分出污染区域,也被掩埋——地里再埋土。柴火和青草也都被埋掉。每个人看上去都有点疯狂。一个老养蜂人告诉我:“那天早晨我去花园,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一种熟悉的声音。那儿的蜜蜂不见了。我听不到一只蜜蜂的声音。一只也没有!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它们也没有飞出来,第三天也没有… 后来我们才得知,核电站出了事故——就在花园不远处。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蜜蜂知道,但是我们不知道。” 报纸上所有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信息都是军事语言:爆炸、英雄、士兵、疏散… 秘密警察在核电站四周搜寻间谍和破坏者。有谣言称,这场事故是由西方情报机构蓄意策划的,目的是破坏社会主义阵营。军事设备已经在运往切尔诺贝利的路上,士兵们正在前往。同以往一样,整个社会系统像战争时期一般运转,只是在这新世界里,机枪闪亮簇新的士兵才是悲剧人物。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吸收大剂量的辐射,然后回到家痛苦地死去。

在我的眼前,前切尔诺贝利人变成了切尔诺贝利民族。

你看不到辐射,触摸不到它,也无法闻到。周围的世界既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当我到辐射区旅行时,立马被告知:不要摘花朵,不要坐在草地上,不要喝井里的水… 到处都有死亡躲藏着,但现在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戴着新的面具,伪装成陌生的模样。那些经历过战争的老人被迫再次疏散。他们仰望天空:“阳光灿烂… 没有硝烟,没有毒气,也没有人开枪。这怎么可能是战争?但是我们却变成了难民。”

每天早上,人们抢过报纸,贪婪地阅读新闻,然后失望地放下。没有抓住所谓的间谍。也没有人写所谓的敌人。一个没有间谍和敌人的世界也是陌生的。这是一种新的开始。紧跟在阿富汗之后,切尔诺贝利使我们成为了自由的人。

对我来说,世界开始分崩离析:身处其中,我并未感觉到白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有何差别,他们不过是人类这一可能被毁灭的生物物种的一个代表。两场大灾难不期而遇:在社会领域,社会主义的“亚特兰蒂斯”(Atlantis)开始沉没;在宇宙空间,——发生了切尔诺贝利事故。帝国的轰然崩塌令所有人感到不安。人们为日常生活发愁。怎么样拿什么买东西?如何活下去?信仰什么?这一次,追随什么旗帜?或者,我们需要学会没有伟大思想的生活?后者,也是所有人陌生的,因为从来没人经历过那样的生活。“赤人”们面临着成百上千的问题,但他只能依靠自己寻找答案。在获得自由的最初的日子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的周围聚拢着惊慌失措的人们。我倾听着他们…

 

我合上日记本…

 

帝国崩塌之后,我们经历了什么?过去,世界被分割开来:是行刑人和受难者的——这是在古拉格;是兄弟姐妹们的——这是在战争期间;是选民的——这是科技和当代世界的一部分。我们的世界有时也被划分为被监禁者和监禁他们的人;今天,依然有斯拉夫派和亲西方派的分别,有“法西斯叛徒”和爱国者的分别。有谁买得起和谁买不起之间的分别。对于后者,我想说,这是对社会主义追随者的最残酷的折磨,因为不久之前,还是人人平等的。“赤人”们无法融入自己在餐桌边憧憬的自由世界。苏俄被分割完毕,而他对此毫不知情。一切都被夺走了。他感到了屈辱。感到被洗劫。感到愤怒和危险。

 

我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旅行的时候听到这样一些评论…

 

“只有Sharashka集中营——就是监禁那些科学家的劳改营——和行刑队存在,现代化才有可能实现。”

“俄罗斯人并不真的想富,他们甚至害怕变富。俄罗斯人想要什么?只要一样:谁都别富,至少别比他富。”

“这里没有诚实的人,但还有圣洁的人。”

“我们还没见到哪代人是没挨过鞭子的。俄罗斯人不懂自由,他们需要哥萨克和皮鞭。”

“俄语里最重要的两个词是‘战争’和‘监狱’。你偷人东西,寻点乐子,他们把你关进去… 你出来后,发现最后又回到监狱… ”

“俄罗斯人的生活就得是卑微和堕落的。这样灵魂才能飞升,才能意识到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一切越肮脏越血腥,灵魂飞升的空间就越大…”

“没有人有精力再搞一场新的革命了,也没有那股狂热。没有那种精神。俄罗斯人需要令人不寒而栗的思想。”

“我们的生活在混乱和管制之间摇摆。共产主义并没有死亡,它的尸身还活着。”

 

恕我冒昧,我们错过了1990年代曾经拥有的机会。当时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强大的国家,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可以让人们体面地生活的国家?我们选择了前者——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再一次生活在一个强权的时代。俄罗斯人在同乌克兰人打仗。那可是他们的兄弟。我的父亲是白俄罗斯人,我母亲是乌克兰人。很多人都是这样。现在,俄罗斯的飞机又在轰炸叙利亚…

 

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已经被一个充满恐惧的时代所取代。这个时代已经掉头,向过去驶去。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二手时代…

 

有时候我不确定我是否写完“赤人”的历史…

 

我有三个家园:白俄罗斯的土地,那里是我父亲的祖国,我的一生都在那儿生活;乌克兰,我母亲的祖国,我出生的地方;以及伟大的俄罗斯文化,没有它,我无从想象现在的自己。它们对我都非常宝贵。但今时今日,我们很难谈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