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八·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卷二周文第八·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襄公二十四年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

范宣子(晋士匄)執政,諸侯朝見晉國時貢納的財禮很重。(晉為霸主,諸侯往朝聘,例須納幣。)鄭國人對此感到患苦。(病,患也。)

二月,鄭伯如晉。

二月,鄭伯(簡公)前往晉國。

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

子產寄信給子西(子西相鄭伯如晉,故子產寄書于子西,以勸告范宣子),托他轉達范宣子:“您治理晉國,(為晉執政。只此四字,落筆便妙。)四鄰的諸侯(牽引四鄰,妙。)不聽說美德,反而聽說要很重的貢禮。(不聞有善德,但聞增重諸侯之幣。先提令德,引起令名。)僑(子產名)對此感到迷惑。僑聽說君子執掌國家和家族,不是擔心沒有財禮,而是為沒有好名聲犯愁。(家母常說,犯難為。)(賄字,從重幣退出,令名,從令德推出。二句,是一篇主意。)諸侯的財貨聚集到國君的宮室,諸侯就會生貳心(斂諸國之財,而積聚于晉之公室,則諸侯離心于晉。或解釋作,諸侯內部分裂、不一致,亦通。);如果您依賴這個作為私利,晉國內部就會生貳心。(若汝自利賴其財,而私入于己,則晉人離心于汝。)諸侯有貳心,晉國就會受損害(晉不能保國);晉國內部有貳心,您的家族就會受損害(汝不能保家)。為什麼那麼糊塗呢?(沒沒,沉溺,贪恋。何其沉溺而不反也。又解,猶言昧昧,糊塗,執迷不悟。)哪裡還用得著財貨?(賄之為禍如此,將安用之。此段申非無賄之患句。)

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好名聲,是德行遠播的車輿(有德者,必以令名為輿,始能遠及);而德行,是國與家的基礎(有國者,必以令德為基,始能自立)。有基礎才不至於毀壞,(有德以為基,故國家不壞。一壞字,應上兩壞字。)不也是應當致力于的嗎?(從名轉德,從德轉國家,從國家轉無壞,筆筆轉,筆筆應。)有德行就會與民同樂,與民同樂就能在位長久。(有德則樂與人同,而能久居其位。)《詩經》上說‘君子啊快樂和美,是邦國與家族的根基’,說的就是有美好的德行啊。(詩見詩經·小雅·南山有臺。君子有德可樂,則能立國之基,使之長久。有令德之謂也夫。)又說‘天帝在你的上面監臨,不要三心二意”,說的就是美好的名聲啊。(詩見詩經·大雅·大明。言上帝鑒臨武王之德,則下民無敢有離貳之心。有令名之謂也夫。一貳字,應上四貳字。此段申無令名之難句。)以諒解之心來發揚德行,美好的名聲就會裝載德行上車而往前行,因此遠方的人聞風而至,近處的人感到心安。(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以恕存心,而自明其德,則自然有令名以為之輿。而載是德以行于世,所以遠者聞風而至,近者賴德而安。合德與名,雙收一筆,遒緊。)是寧可讓人說您“您確實養活了我”呢,還是說“你剝削我們來養活自己”呢?(寧可使人議論吾子,以為子實能生養我民。而謂子取民以自養乎。以賄與令名二者,比並言之,語絕波陗。又疊用三子字,尤有態。)大象有了象牙而毀滅了自身,正是由於象牙值錢的緣故。”(象因有齒以殺身,以齒之有賄故也。指賄字作結,仍收到重幣上。見有賄非但國壞家壞,而且身亦壞也。是危語,亦是冷語。)

宣子說,乃輕幣。

范宣子很高興,就減輕了諸侯朝見的貢禮。

劈起將令德令名與重幣對較,持論正大。其寫德名處,作讚歎語。寫重幣處,作危激語。回環往復,剴切詳明。宜乎宣子之傾心而受諫也。

记忆未曾远离我

记忆未曾远离我

──2016年除夜,怀念祖父

记忆未曾远离我,只待唤醒

比如荒废多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冬日暖阳
照进窗棂,有朗朗书声
从山野归来的祖父
捧出的金黄色小瓜是神奇的,清香扑鼻

趟水过河的另一岸,走很远的路,祖母的娘家
在水边,门前栽三棵竹
少年人追求心上人的脚步
是轻快的,踏水声清晰可闻

发掘雪藏了一冬的秘密:找到暗记,挖开浅土,打开一层塑料布
拨开干草,再开一层——
一窖的苹果从梦中醒来,
红扑扑的多情的脸,跃跃欲试见世界的希冀,飘散在料峭春寒里的松软呼吸

俱往矣。

如今的祖父静卧山岗,和祖先一起
成为祖先,家谱中也占一格位置,人世间
埋若干心田。待清酒享过
鞭炮声响起,便动身
同我们回家过年。桃树枝下
落了一地的梅花呵,知人心意地诉说思念

愷悌君子,無信讒言──「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六·駒支不屈于晉

卷二周文第六·駒支不屈于晉 襄公十四年

會于向。

晉國與諸侯在向地會見。(晉會諸侯于向,為吳謀楚。吳,吳國。)

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於瓜州,乃祖吾離被苫葢,蒙荊棘,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葢言語漏洩,則職女之由。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與,將執女。」

打算逮捕姜戎首領駒支。范宣子(晉大夫)親自在朝位上責備他(執之何名,乃于未會前一日數其罪而責之。朝,會向之朝位也,在盟會之地亦佈置朝位。),說:“來!姜戎氏!(先呼來,次呼姜戎氏,便是相陵口角。指名道姓地呼喝,甚是無禮。)從前秦人逼迫將你们的祖先吾離驅逐出瓜州(秦穆公迫而逐之),你们的祖先吾離身披白茅,頭戴荊棘前來歸附我先君(無衣,故被苫葢,無居,故蒙荊棘。極寫其流離困苦之狀,以出戎醜。)我先君惠公只有并不丰厚的田地,与你们平分而吃它用它。(中分曰剖。寫加恩于戎,非復尋常,宜後世報答不已。)如今諸侯事奉我寡君不如昔日(諸侯事晉,不比昔日),其緣故大概是因為言語洩漏,這主要/當是由你造成的。(戎與晉同壤,盡知晉政闕失。是言語洩露于諸侯,由汝戎實主之。不然,今日諸侯之事晉,何遂不如昔日乎。懸空坐他罪名。)明早的會事,你不要參加了。如果參加,就把你逮起來!(寫得聲色俱厲,令人難受。)”

精彩的段落。殺雞給猴看。莫須有的罪名。色厲內荏。

對曰:「昔秦人負恃其衆,貪於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嶽裔冑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嘷。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其狐狸、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於今不貳。昔文公與秦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焉,於是乎有殽之師。晉禦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於時,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今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於會,亦無瞢焉!」賦青蠅而退。

駒支回答说:“從前秦人倚仗他們人多,貪求土地,驅逐我們各部戎人。(駒支為諸戎之首。)惠公顯示了他的大恩大德,說我們各部戎人,是四岳的後裔,不該這樣丟棄絕滅。(此辨惠公加德于戎,乃因戎本聖裔,禮應存恤,不為特惠。)賜給我南部邊境上的土地,那是狐狸居住的地方,豺狼嚎叫的场所。我们各部戎人砍除那儿的荊棘,驅逐那兒的狐狸、豺狼,成為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屬,直到現在从沒有二心。(賜我之田,荒穢僻野,非人所止。我力為取驅除而處之,以臣事晉之先君。不內侵,亦不外叛,不敢攜貳。此辨晉剖分之田,至為敝惡,戎自開墾,非受實惠。)從前文公和秦國攻打鄭國(僖三十年事),秦人私下與鄭國結盟,留下軍隊戍守而還,因此發生了殽之戰(僖三十三年,晉敗秦師于殽)。当时,晉軍在上面抵禦,戎人在下邊對抗;秦國的軍隊只輪無反,我各部戎人讓他們如此。(当殽之戰,晉遏秦兵于上,戎當秦兵于下,秦師只輪無反,我諸戎效力攻秦,實使之然。此辨戎有大功于晉,亦足云報。)好比捕鹿,晋人抓住它的角,各部戎人拖住它的腿,與晉人一起將它扳倒。(譬如逐鹿,晉人執其角以禦上,戎戾其足以亢下,是戎與晉同斃此鹿也。一喻入情。)戎人为何不能免罪?(戎有功如此,何故尚不免于罪乎。)從這以後,晉國大小百场戰役,我各部戎人一場接著一場按時參加,随时追随執政官的使令,像殽之戰時一樣,豈敢一刻背離。(自敗秦以來,晉凡百征討之役,戎皆相繼以從執政之使令。猶從戰于殽,無變志也。豈敢有離貳逷遠之心。此辨戎之報晉,不止殽師一役,至於百役,不可勝數。以足上至于今不貳意。)如今您的將帥長官,恐怕實在有所缺失,使得諸侯心懷二望,反而怪罪我們各部戎人。

(今晉之將帥,或自有闕失,以攜貳諸侯之心,而乃罪及我諸戎。此辨諸侯事晉不如昔者,乃晉實有闕,與我諸戎無干。)我們各部戎人的飲食衣飾,不與華夏相同,財禮不相往來,言語不通,能做什麼壞事?(惡,指漏洩言語以害晉。此辨言語洩漏,職汝之由。言戎與華不相習,非但不敢為惡,亦不能為惡。)不參與會事,也沒有什麼可煩悶的。(我不與會,亦無所悶。此辨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言我亦不願與會也。說得雪淡,妙。)朗誦了《青蠅》這首詩然後退下。(青蠅,詩小雅篇名。賦是詩者,取愷悌君子,無信讒言之意。蓋譏宣子信讒言也。退,退去,不與會也。)

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

范宣子向他致歉。讓他參與會議事務(宣子自知失責,故謝戎子,而使就諸侯之會),成全了自己平易而不信讒言的君子美德。 (欲成愷悌君子之名。結出宣子心內事,妙。)

宣子責駒支之言,怒氣相陵,驟不可犯。駒支逐句辨駁,辭婉理直。宣子一團興致,為之索然。真詞令能品。)

绝对不要得罪小人——「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七·祁奚請免叔向

卷二周文第七·祁奚請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欒盈出奔楚。宣子殺羊舌虎,囚叔向。

欒盈(晉大夫)逃亡到楚國。范宣子殺了羊舌虎(盈黨),囚禁了叔向(虎之兄)。

人謂叔向曰:「子離於罪,其為不知乎?」

有人對叔向說:“你遭遇罪過,未免不明智吧。”(人以叔向不附范氏為不智,譏叔向無保身之哲。)

叔向曰:「與其死亡若何?《詩》曰:『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知也。」

叔向說:“比起死了的和逃亡的,怎麼樣呢?《詩經》上說,‘自在啊逍遙啊,姑且這樣了此年歲。’(詩言君子優游于亂世,聊以卒吾之年歲。註疏以為小雅采菽之詩。按采菽無聊以卒歲之文,恐是逸詩。)這正是明智呀。(此乃所以為知也。)”

這個注本評曰:叔向已算到可以不死。不知者,焉能有此定見。

樂王鮒見叔向曰:「吾為子請。」叔向弗應,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聞之曰:「樂王鮒言於君,無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許。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讎,內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

樂王鮒去見叔向,說:“我去為你求情。”(為子請於君而免之。)叔向不應答。樂王鮒退出,叔向也不拜別。他的手下人都責怪他。(自然見咎。)叔向說:“一定要祁大夫(才行)。” (謂祁奚也。能免我者,必由此人。胸中涇渭,介然分明,是為真智。)他的家臣長聽到后問:“樂王鮒對國君說的話,沒有不照辦的,他請求赦免您,您不答應。祁大夫做不到的,而您卻說一定要由他來辦才成。這是為什麼呢。”(常人只是常見。)叔向回答說:“樂王鮒是一味順從國君的人,怎麼能辦得到?(惟阿意順君,何能行此救人之事。提過樂王鮒一邊。)祁大夫舉拔宗族以外的人不遺棄仇人(舉其讎,解狐),舉拔宗族以內的人不避諱親人(舉其子,祁午),難道會獨獨遺漏我嗎(其獨遺我一人而不救乎)?《詩經》上說,‘有正直德行的人,四方的國家都會順從。’(詩大雅抑之篇,言有正直之德行,則天下順之。)那個人,就是這樣正直的人。(祁大夫,覺然正直者也。收句冷雋。)”

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對曰:「不棄其親,其有焉。」

晉侯(晉平公)向樂王鮒詢問叔向的罪過。(問其果與弟虎有謀否。)樂王鮒回答:“不背棄他的親人,他可能是參與謀亂的吧/他可能有牽涉吧。”(言叔向篤于親親,其殆與弟有謀焉。譖語,故作猜疑,妙。叔向因不應而得落井下石。)

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馹而見宣子,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勳,明徵定保。』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管蔡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子為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為?」

祁奚這時已經告老休養(告老致仕),聽聞此事(聞叔向被囚),坐上傳車就去拜見范宣子(乘馹,恐不及也),說:“《詩經》上說:‘賜給我的恩惠沒有疆界,子子孫孫當永遠保持。’(詩周頌烈文篇,言文武有惠訓之德,及于百姓,無有疆域,故周之子孫,當保賴之。)《尚書》上說:‘聖哲之人有謀略和訓誨,當相信他保護他。’ (言聖哲之人,有謀略、有訓誨者,當明信而安保之。)說到謀劃而少有過失,教誨而不知疲倦,叔向是具備的。(謀少過失,聖有謨勳也。惠訓不倦,惠我無疆也。)他是國家安固的柱石,(此社稷所賴以安固也。社稷二字,是立言之旨。)即使他的十世子孫有過錯都還要赦宥,以勸勉有能力的人。如今壹世都因其弟的緣故自身不免於禍而死,從而拋棄國之棟樑,這不也是讓人困惑的嗎?(假使其十世之後,子孫有罪,猶當寬宥之,以勸有能之人。今壹以弟故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之所倚賴,不亦惑之甚乎。此言叔向之能,尚可庇子孫之有罪,豈可及身見殺。)鯀被誅戮而禹興起(不以父罪廢其子);伊尹放逐太甲而又做了他的宰相(不以一怨妨大德),(伊尹本為商湯之相。太甲,湯之孫,即位荒淫,伊尹逐之居于桐宮三年,俟太甲改過而使之復位,己為相,太甲終無怨色。)太甲始終沒有怨恨的辭色;管叔、蔡叔被誅戮,而周公輔佐成王。(兄弟罪不相及。管叔、蔡叔、周公並為兄弟,管、蔡叛周助殷之謀復國者,周公終殺管、蔡,平定叛亂,贊助成王。數句先言父子不相及,次言君臣不相怨,再言兄弟不相同。)與之相比,因其弟羊舌虎之罪(罪及叔向)而拋棄國之棟樑,如何呢?(此言不當以弟虎罪及叔向。兩提棄社稷,叔向之身,何等關係。)您做了(這件)好事,誰敢不努力也行善事?多殺人幹什麼呢?(子若力行善事,誰敢不勉于為善。何必多殺,然後人不敢為惡乎。歸到宣子身上,亦復善於勸解。)”

宣子說,與之乘,以言諸公而免之。

 宣子聽了很高興,與祁奚共乘一輛車,向晉侯進言,赦免了叔向。

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祁奚不見叔向就回去了(祁奚已救叔向,不見之而歸,以見為社稷,非私叔向也。也與樂王鮒未救叔向先市惠者正相反),叔向也未向祁奚報告得赦而徑直上朝。(叔向亦不向祁奚告己被赦而趨朝,以明祁奚之非為己也。兩不相見,徑地俱高。)

注本評曰:樂王鮒見叔向,而自請免之。祁奚免叔向,而竟不見之。君子小人,相去霄壤。不應不拜,所以絕小人。不告免,所以待君子。

我说: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大牛就是大牛,小人中傷也成不了事。對芸芸眾生,教訓就是:絕對不要得罪小人。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五·呂相絕秦

卷二周文第五·呂相絕秦 成公十三年

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晉;又不能成大勳,而為韓之師。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

晉侯(厲公)派遣呂相去和秦國斷絕外交關係,說:“昔日我獻公和穆公相友好,同心協力,用盟誓來申明,用婚姻來加深。(從秦晉相好說起。)上天降禍晉國(驪姬之亂),文公(重耳)到了齊國,惠公(夷吾)到了秦國。(重耳奔狄及齊,齊桓公妻之。夷吾奔梁,賂秦以求納。)不幸,獻公去世。(晉無福祿,而獻公卒。)穆公不忘昔日的恩德,使我惠公因而能回晉國主持祭祀;(僖十年,穆公納夷吾于晉,為惠公。說秦德輕。)但又不能完成大的勳勞,而發生了韓之戰。(僖十五年,秦伐晉于韓原,獲惠公。說秦為德不終。是秦第一罪案。)後來又心生懊悔,因而成就我文公。這是穆公的成全。(惠公卒,懷公立,穆公納重耳于晉為文公。是穆成安晉之功也。作一頓,說秦德輕。)

背景:成公十一年,秦晉盟于令狐,秦桓公歸而叛盟,故厲公使呂相數其罪而絕之。

「文公躬擐甲冑,跋履山川,踰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鄭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于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于秦。文公恐懼,綏靖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

文公親自披盔戴甲,跋涉山川,逾越艱難險阻,征服東方的諸侯,虞、夏、商、周的後裔都向秦國朝見,也就已經報答了昔日的恩德。(文公備歷艱難,以率東方之諸侯,皆四代帝王之嗣,而西向朝秦。)鄭國人侵犯君王的邊疆,我文公率諸侯和秦國一起包圍鄭國。(誣秦,僖三十年,鄭貳于楚,文公與秦圍之。鄭未嘗犯秦,亦無諸侯之師。說晉德重。)秦國大夫沒有同我寡君商議,就擅自和鄭國訂立了盟約。(鄭使燭之武見秦穆公,穆公背晉而私與鄭盟。不敢斥言,故托言秦大夫。是言秦第二罪案。)諸侯痛恨此事,打算和秦國拼命。(皆欲致死命以討秦。誣秦。無諸侯致命之事。)文公恐懼,安撫諸侯。(不怨秦背己,反保全其師。)秦國的軍隊得以安然回國不受損害,則(這就)是我晉國對西方有大功之處。(又作一頓,說晉有大德于秦,能自占地步。)

「無祿,文公即世,穆為不弔,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絕我好,伐我保城,殄滅我費滑,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殽之師。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不幸,文公逝世。穆公不懷好意,蔑視我國君的故去(以文公死為無知而輕蔑之),欺凌我襄公的寡弱(以襄公新立為寡弱,而陵忽之),侵擾我們的殽地(穆公從杞子之謀,潛師以襲鄭。道過晉之殽地。),斷絕我與友好國家的來往(或,奸犯斷絕,不復與我和好),攻打我們的城堡(誣秦。襲鄭時,無伐晉保城之事),滅絕我們的滑國(滑,姬姓國,都于費。秦襲鄭無功,乃滅滑還),離散我们的兄弟之邦(滑與晉乃同姓兄弟),擾亂我们的同盟之國(滑與鄭皆從晉,是為晉同盟之國),妄圖傾覆我國家社稷。(秦伐滑圖鄭,是欲傾危覆滅晉之國家。是秦第三罪案。)我襄公沒有忘記君王昔日的勳勞(未忘穆公納文公之勳),而又害怕社稷的隕滅(實恐晉為秦滅),這樣才有了殽之戰,(僖公三十三年,晉敗秦于殽。我是以有一,言殽師出於萬不得已也。)但還是願意在穆公處解釋罪過。(晉雖有殽師之失,猶願求解于秦。猶願二字,緊接無痕,妙。)穆公不聽(不肯釋憾),反而靠攏親近楚國來打我們的主意。(文十四年,楚鬬克囚于秦。至是秦使歸楚,以求成以謀晉。)上天默誘人心,成王喪命,(天默誘人心,而商臣弒楚成王),穆公的陰謀因此不能在我國得逞。(楚有弒君之禍,穆公是以不能快意于晉。設使成王未隕,而即楚謀我之志成矣。是秦第四罪案。)

自獻公即世,至此作一截,是歷數秦穆之罪。

「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以來蕩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穆公(秦)、襄公(晉)去世,康公(秦)、靈公(晉)即位。康公(晉之外甥),我國穆姬所生,卻又想缺損我公室,傾覆我國家,率領我國的蝗蟲/內奸,來動搖我國之邊疆,(蝥賊,皆食禾蟲,以喻公子雍。謂秦納雍以蕩搖晉之邊鄙。誣秦。雍之來,晉實召之。是秦第五罪案。)於是我國才有了令狐之戰役。(文七年,晉敗秦于令狐。我是以有二,言令狐之役,出於萬不得已也。)康公還是不知悔改,進入我國河曲(晉地,事在文十二年),攻打我國涑川(水名),擄掠我國王官(地名),(伐涑川,俘王官,經傳無見。)剪取我國羈馬(地名,其時秦取其地),(是秦第六罪案。)我因此才有了河曲之戰。(晉與秦戰于河曲,秦兵夜遁。我是以有三,言河曲之戰,出於萬不得已也。)東邊的道路之不通,正是康公與我斷絕友好的緣故。(晉在秦東,故曰東道。康公絕晉之好,故不東通于晉。此段獨拖一句,妙。)

自穆襄即世至此作一截,是歷數秦康之罪。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虔劉我邊陲,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勳。』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使。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

等到君王(秦桓公)繼承大位,我們的國君景公伸長脖頸向西眺望說:‘這回大概要安撫我們了吧。’(景公望秦撫恤晉國。此處獨作一波,妙。)然而君王也不肯施惠滿足我結盟的願望(桓公不肯惠然稱晉望而共盟),反而乘著我有狄人的禍難(謂宣公十五年,晉滅赤狄潞氏時),入侵我河縣(邑名),焚毀我箕郜(邑名),

搶割毀傷我莊稼(損害我禾稼,如去草然),騷擾殺戮我邊境上的人民。(是秦第七罪案。)我因此才有了在輔氏的聚兵。(晉聚眾于輔氏以拒秦。我是以有四。言輔氏之聚,出於萬不得已也。之師,之役,之戰,之聚,句法變換。)君王也後悔災禍的蔓延(桓公亦悔二國結禍之長),而欲向先君獻公和穆公求福,派公子伯車來命令我們景公說:‘我和你同心同德,丟棄怨恨,重修舊日的友好,以追念過去的勛勞。’(言我與晉同結所好,共棄前惡,再修舊日之德,以追念前人獻、穆之功勳。此段回應篇首獻穆相好。關鎖甚緊。)盟誓之言還沒來得及完成(約誓之言,未及成就),景公逝世。我寡君因此有了令狐的會盟。(成十一年,晉厲公與秦桓公盟于令狐。入題。又與上四我是以有句相呼應。)然而君王又心生不善,背棄盟誓。白狄和君王同處雍州,是君王的仇人(白狄與秦世為仇讎),而我們的姻親。(赤狄之女季隗,白狄伐而獲之,納諸文公。故云婚姻。疏句無限煙波。)君王前來頒布命令說:‘我和你一起討伐狄國!’寡君不敢顧惜婚姻,畏懼君王的威嚴,向臣使下達(受,授命)(討伐狄國的)命令。(深文。)但君王又對狄人有了別的念頭,對他們說:‘晉國要討伐你們。’對君王的這種做法,狄國接受而又憎惡,因而告訴了我們。(狄雖口應秦命,心實憎其無信,而以秦之二心來告晉。一告我。)楚人厭惡君王的反復無常,也來告訴我說:‘秦國背棄了令狐的盟約,而向我國請求結盟。(下述秦桓盟楚之詞。)昭告皇天上帝、秦國的三位先公(穆、康、共)、楚國的三位先王(成、穆、莊)說:“我雖然和晉國來往,我只看是否有利可圖。”(我唯利之是從,不誠心與晉也。二十四字,一氣說下。)不穀(楚共王告晉自稱)厭惡他反復無常,因此公佈出來,以懲戒其言行不一。(此時晉、楚已和解。言我惡秦之無成德,是用宣佈其言,以懲戒用心不一之人。二告我。兩引告我,俱是實證。是秦反復真正罪案。自及君之嗣,至此作一截,是歷數秦桓之罪。為絕秦正旨。)諸侯們都聽到了這些話,(狄與楚告晉之言,諸侯無不聞之。牽引諸侯妙,使秦無所逃罪。)因此而痛心疾首,近親并安慰寡人。(諸侯由是惡秦之甚,皆來親近于晉。一路備說秦惡,歸到此句。)

「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

寡人率領諸侯聽候君王的命令,只為請求友好。(我今帥諸侯以來聽命于秦,唯與秦結好是望耳。終是求好,妙。)君王若肯施惠顧念諸侯、哀憐寡人,而賜我們以結盟,則正是寡人的心願。這樣就可以安定諸侯而退走,豈敢自求禍亂?(是客。)君王若不肯施這大恩惠,寡人不才,就不能率領諸侯退走了。(是主。)(句句牽引諸侯,妙。)

「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謹/敢以區區下忱布露給您的左右執事,請執事權衡利害。(或和或戰,當圖謀其有利於秦者而為之。)

注本評語:秦晉權詐相傾,本無專直。但此文飾辭駕罪,不肯一句放鬆,不使一字置辨,深文曲筆,變化縱橫,讀千遍不厭也。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四·楚歸晉知罃

卷二周文第四·楚歸晉知罃 成公三年

晉人歸楚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

晉國人將楚國公子榖臣和連尹襄老的尸首歸還楚國,以此要求交換知罃。當時荀首(即知莊子,知罃之父)已是中軍副帥,因此楚國同意了。

背景介紹:魯宣公十二年,晉、楚戰于邲,楚囚知罃。知莊子射楚連尹襄老,載其尸;射公子榖臣,囚之,以二者還。至是晉歸二者于楚,以求知罃。

老爹牛,連敵國都給面子。我看的注本上說:楚人畏其權要,故許歸其子。

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對曰:「二國治戎,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為俘馘。執事不以釁鼓,使歸即戮,君之惠也。臣實不才,又誰敢怨?」王曰:「然則德我乎?」對曰:「二國圖其社稷而求紓其民,各懲其忿以相宥也,兩釋纍囚,以成其好。二國有好,臣不與及,其誰敢德?」

楚共王送別知罃,說:“你恐怕怨恨我吧?”(就久留于楚言?不僅。)知罃回答說:“兩國興兵,下臣不具才干,沒能勝任自己的使命,做了您的俘虜。您的執事之臣沒有殺我以涂血祭鼓,而讓我回國接受誅戮,這是君王您的恩惠。下臣實在沒有才能,又敢怨恨誰?”(作自責語,撇開怨字,妙。)楚王又問:“那麼感激我嗎?”(就許歸于晉言。)知罃回答:“兩國為自己的國家打算(計算圖謀),希望民眾得到紓解,各自懲戒/抑止往日爭戰的怨憤,來互相原諒,兩方都釋放被俘的囚犯,以結成兩國友好。而兩國友好,下臣不曾參與謀畫,又敢感激誰?”(作與己不相干語,妙。)

王曰:「子歸,何以報我?」對曰:「臣不任受怨,君不任受德,無怨無德,不知所報。」王曰:「雖然,必告不穀。」對曰:「以君之靈,纍臣得歸骨於晉,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首其請于寡君,而以戮於宗,亦死且不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於事,而帥偏師以修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

楚王說:“你回去,拿什麼報答我?”(問得有意。)知罃回答說:“下臣無所怨恨(不承擔接受怨恨之名),而君王亦無恩德。沒有怨恨沒有恩德,下臣不知道該報答什麼。”(言我未嘗有怨于君,君亦未嘗有德于我,有怨則報怨,有德則報德,我無怨而君無德,故不知所報也。臣怨君德,分貼得好。不知二字,更妙。)楚王說:“雖然/儘管如此,您有什麼想法,一定要告訴不穀(諸侯自謙)。”(楚共王一團興致,被知罃說得雪淡,無可奈何,又作此問。)知罃回答:“以君王的威灵,被囚之臣得以攜帶这把骨頭回到晉國,寡君加以誅戮,死而不朽。(身雖死,而楚君之私恩,不朽腐也。客意一層。)如果寡君也順由君王的恩惠而赦免下臣,將下臣賜給君王的外邦之臣荀首,荀首向寡君請求,將下臣誅戮于荀氏的宗廟,也死而不朽。(客意二層。此雖二客意,然顯見晉之國法森然,家法森嚴。)若不獲寡君誅戮的命令,而讓下臣繼承祖宗之職并漸次承擔起晉國的軍政之事,率領非主力軍隊以治理邊疆。(其父為上軍佐,故曰帥偏師。)即使遇到君王的執事將帥,也不敢躲避/違避。只有竭盡全力以至於獻出生命,也不敢有二心,并以此盡到為臣之禮。這就是報答於君王的。(忠晉即以報楚。)”

王曰:「晉未可與爭。」重為之禮而歸之。

楚王說:“晉國是不可以和它爭奪的。”於是對他重加禮遇而放他回去。(收煞得好。)

玩篇首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二語,便見楚有不得不許之意。德我報我,全是捉官路,當私情也。楚王句句逼人,知罃句句撇開。末一段所對非所問,尤匪夷所思。

然亦非答非所問;匪夷所思者,不違禮則一。

出爾反爾質你老母,欺人太甚打過再來 ──「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三·齊國佐不辱命

卷二周文第三·齊國佐不辱命 成公二年

晉師從齊師,入自丘輿,擊馬陘。

 晉國軍隊追擊齊軍(齊師敗走,晉師追之。),從丘輿進入齊國,攻打馬陘。

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玉磬與地。「不可,則聽客之所為。」

齊頃公派賓媚人把得自紀國的玉甗、玉磬贈送給晉國,并歸還魯、衛兩國的土地。“如果他們不同意,就聽(憑)來客想怎樣吧。”(言晉人不許,則聽其所為。欲戰則更戰也。此句以頃公語意夾入,妙。)

賓媚人致賂,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為質。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

賓媚人獻上贈禮,晉国人不答应(晋人果不许),說:“必须拿萧同叔的女儿作为人质。而且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都改成东西向。”

此处我奇怪了许久:两军交战,败了就败了,至于这么侮辱人么。并且对萧国国君直呼其名(“萧同叔”),指明道姓地要他的女儿(也就是齐君的母亲)作人质。什么仇什么怨?还要求田垄全部改向,这也太无礼/强人所难了吧。这不是騎在别人头上那啥么。

過節何在?翻前面,原來宣公“十七年春,晉侯使郤克徵會于齊,齊頃公帷婦人使觀之。郤子登,婦人笑于房。獻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報,無能涉河!’” 解釋說,婦人即齊頃公之母,蕭同叔子。而大約郤獻子同志是僂或者跛的。梁子原來是在這兒結下的。又參考《公羊傳》:“前此者,晋郤克与臧孙许同时而聘于齐。萧同侄子者,齐君之母也,踊于棓而窥客,则客或跛或眇,于是使跛者迓跛者,使眇者迓眇者。二大夫出,相与踦闾而语,移日然后相去。齐人皆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二大夫归,相与率师为鞍之战,齐师大败。

我手邊的本子注到:“夫婦人窺客,已是失體,矧(音沈,況且)侮客以取快乎。出爾反爾,無足怪也。”精彩。而開頭齊侯說對方不允的話如何也就不奇怪了,他心裡知道。

這一句,重上句,下句帶說,故用而字轉下。

對曰:「蕭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敵,則亦晉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於諸侯,而曰必質其母以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若以不孝令於諸侯,其無乃非德類也乎?

賓媚人回答說:“蕭同叔子不是別人,正是寡君的母親。(只非他二字,多少鄭重。妙。)如果從對等地位上來說,也就是晉國國君的母親。(若以齊晉比并言之,則齊之母,猶晉之母。其為國君之母,則一也。)(陪一句,更凜然。)您向諸侯頒布天子的命令,卻說一定要讓人家的母親作為人質以取信,將如何面對天子之命呢?(其若先王孝治天下之命何。)並且這是以不孝來命令諸侯。(或,且欲令人皆蹈不孝之行。)《詩經》上說,“孝子愛親之心沒有窮匱,永遠可以賜給你的同類。”如果用不孝來號令諸侯,這恐怕不是以孝德賜及同類吧。

以上破為質句。

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詩》曰:『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今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而已!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

先王對天下的土地劃疆界、分地理,因地制宜而作有利的佈置。(相土之宜,而分佈其利。)所以《詩經》上說,‘我劃定疆界,治理溝塗,或南北向或東西向,修墾田畝。’(言東南則西北在其中。)如今您劃定分理諸侯的土地,卻只說什麼‘將田壟全改成東西向’。您只想著便利自己的兵車通過,卻不管土性地勢是否適宜,這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

井田之制,溝洫縱橫,兵車難過。今欲盡東其畝,則晉之伐齊,循壟東行,其勢甚易,是唯晉兵車是利,而不顧地勢東南西北所宜,非先王疆理土宜之命矣。

以上破東畝句。

 反先王則不義,何以為盟主?其晉實有闕。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撫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諸侯,以逞無疆之欲。《詩》曰:『布政優優,百祿是道。』子實不優,而棄百祿,諸侯何害焉?

違背先王的旨意就是不合道義,怎麼能做盟主?晉國確實有所過失。禹湯文武四王統一天下,正在於樹立德行而滿足大家的共同願望;(夏昆吾、商大彭和卓韋、周齊桓和晉文)五伯領袖諸侯,正在於自己勤勞而懷撫諸侯,使大家遵奉王命。(或,以服事樹德而濟同欲之王命。)如今您要求會合諸侯,卻是為了滿足您無止境的貪慾。《詩經》上說,施政寬和,百福聚集。您確是不寬和,拋棄了各種福祿,這對諸侯有什麼害處呢。(又何能為諸侯之害乎?晉人東畝之命,本欲害齊,而國佐卻以為何害。絕妙。)

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則有辭矣。曰:『子以君師辱於敝邑,不腆敝賦,以犒從者。畏君之震,師徒橈敗。吾子惠徼齊國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愛。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其不幸,敢不唯命是聽!』」

如果您不肯答應(若終不見許),寡君命令我使臣,已有言辭在先/且有話說。(忽如飢鷹,撇然一轉。)说:‘您率領君王的軍隊光臨敝邑,敝邑以并不豐厚/頹敝的兵力,犒勞您的隨從。(言齊有不厚頹敝之兵,以犒晉師。戰而曰犒,婉辭。)畏懼于貴國國君的震怒,我軍遭遇挫敗。承蒙您的恩惠為齊國求取福佑,(言我以吾子之惠,而得徼齊國之福)沒有泯滅我們的國家,而讓我們和貴國繼續過去的友好,因此先君敝陋的器物和土地我們是不敢愛惜的。如果您還是不同意,我們就請求收集殘餘的木火,背靠城墻再借一戰。(言預以已敗之兵,背齊城而更借一戰。或譯:背靠城墻再決一死戰,欠一絲婉轉。)如果敝邑僥幸(戰勝),也是會依從貴國的;何況如果不幸(落敗),敢不聽憑晉國的命令?

(言齊幸而得勝,亦當唯晉命是從。況其不幸,而又戰敗,敢不為晉命之是聽乎。曰從曰聽,即聽從質母、東畝之命。以上言齊既以賂求不免,勢必決戰,勝與不勝,雖未可知。總在既戰后再聽從晉命也。極痛快語,而卻出以婉順。)

先駁晉人質母、東畝二語,屢稱王命以折之,如山壓卵,已令氣沮。后總結之,又再翻起。將寡君之命,從使臣口中婉轉發揮。既不欲唐突,復不肯乞哀。即無魯衛之請,晉能悍然不應乎。

花絮:齊頃公說:“我哪裡說了?這一番話栽派在我頭上!”/“你說的太好了,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小子聰明,行!”

黄灿然《奇迹集》读诗略记

黄灿然《奇迹集》读诗略记

第一篇 世界的光彩
《两种爱》
《日常的奇迹》——篇名取自。
《光》
《我的世界》
《全是世界,全是物质》——以诗人之眼观世界,则世界无不是诗。
《完美的天气》——深圳。
《我不抱怨黑夜》——写作者的生活。
《睁眼开口》——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诗人有时也是自恋的水仙花。
《自由》
《发愁》——伏尔泰说:“工作使人免除烦闷、纵欲、饥寒三大害处。”
《生命的意义》——追问人生。
《家》——做完工,洗完澡,读你几首诗,真好。
《婚礼》——第一次的羞涩与不知所措。
《炎阳》
《真理》
《水池边》
《采集》
《小女孩》
《眺望》
《少妇》——同类的理解。
《宝丽》——男诗人眼中的女性形象。
《城市之神》——城市文明、农耕文明。
《这一刻》
《相信我》
《幸福》——Lord.

第二篇 现在让我们去爱街上任何一样东西

《现在让我们去爱街上任何一样东西》——和光同尘。
《现在让我们去爱一个老人》——导游。
《现在让我们去爱一个女人》
《菲佣》——粉饰。
《蓝泪水》——贫贱夫妻的恩爱、砥砺前行。发现新生。
《在路上》——情侣在路上手拉着手,热情洋溢、声音嘹亮地说话,谈论某个话题,而没有通常可见那样的悄声低语、呢喃情话,这份热烈感染到我。
《下午》——世界进入安静的钟点。
《陶醉》——“一万一千个处女陶醉地跳舞,就连圣乌尔苏拉见到了也大笑”。德国科隆。圣乌尔苏拉和一万一千名处女殉难。
《雨点》
《服侍》——服侍上帝。
《微光》
《裁缝店》——非常喜欢。
《就因为一阵凉风》
《凌晨的白云》——白云背后,天空深蓝,而不是想象中的黑暗。
《晴天》
《阻碍》——面对阻碍的技巧。
《灵魂人物》
《礼物》
《停留》——与父母处。
《谢萃仪》
《端午节》
《风吹草动》——一有动静,小狗就竖起耳朵。
《只因为睡了一觉》
《死神》
《长风》——有一阵长风从维港吹来,而我感到非常舒服。
《树荫起舞》
《不带注意》
《相遇》——意淫。
《爷孙图》
《梅窝》
《在雨中奔跑》
《微笑》——沉默,就是没有响应。非常喜欢。谢谢你,诗人。
《钢琴家》—— 她一定是在爱着某个人,另一个人,而他之于她如同她之于你。
《他我》
《让我告诉你我怎样生活》——非常喜欢。

第三篇 消逝
《形象》——一个委身屈膝的顺从者头上的短发
《你是人》——谢谢你的安慰。
《小伙子》——老先生。
《这么美》——想入非非了?
《得失》——所思所见的切换。比如,得鱼忘筌。
《馈赠》
《痛苦》——为何诗人要痛苦?可不可以不痛苦。痛苦何为?我们要铁石心肠,才能与这世界顽抗!
《你的微笑》——怦然心动。非常喜欢。
《倾听》——文弱书生。悲观主义者。文艺病。怎么克服文艺病。一个民族共同的悲伤。孤单,来不及悲伤。因灾难而重新点燃的在绝望中奋起的勇气。反抗绝望。小布尔乔亚的忧伤。知识分子的痛苦。
《凡是痛苦的》
《不敢回头》
《男人》——别说了,大哥!
《我们从哪里来》
《怀念》——奋斗的背影最值得怀念。
《我的白昼,我的世界》——骑白驹过隙。文字生发出文字。
《如此简单》
《悲伤》
《陌生人》——似曾相识。唐突。
《孤独》——喜欢。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你的甜蜜,你的脾气》
《朝露》——反“譬如朝露”之意而为之,隽永。
《你指给我看》
《绽放》——含苞突然绽放。
《幻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的早晨醒来。旅行的意义。
《纯真》——童年的美好。
《我心中的闪念一一实现》——出离心。
《身影》——孤单。
《劳动者》
《痛苦之歌》——痛苦是什么?痛苦有什么用?
《爱的摇篮曲》——喜欢。让人脸红心跳的句子。白云穿过月光的副景。
《留住》——我是空的。
《黑暗》——感受曾经。
《鹰》——什么是坚强。
第四篇 改变你自己
《改变你自己》——催眠/唤醒?
《不烦恼怎么办》
《散步》——喜欢。我们常说:“出去透口气。”
《祝福》
《每天》——“一些心事涌上心头,像日出,像日落。”不平静。心如止水。
《还年轻》
《有时候生活真会欺骗你》——希望、明亮。
《貌似的神秘》——世界善解人意。
《暴雨后》——大雨浇头惊魂未定
《无爱无恨的日子》——无爱无恨、无欲无求。之前和之后的忧烦。
《形体与幻影》
《得不到》——这不是写给叶芝《当我老了》的呼应的吗?
《重逢》——现代版《钗头凤》。
《才能的宇宙》
《像个人》——活出个人样儿来。不感到宽慰。
《他们说起爱情》——爱情理论大师。石头,livealive,生动地活着。
《不是也不能》——反对的是什么样的人?无耻索取者?贪图安逸者?
《混乱而忧烦的世界》
《静水深流》——非常喜欢。一生只开了一个洞的人。Still water runs deep.

第五篇 颂歌
《颂歌》

【翻译】你并非生而为这些乌七八黑的事情

You Weren’t Born For This $#!^

你并非生而为这些乌七八黑的事情

by Jessica Semaan

洁西卡·塞曼

You were born to create on a Monday

你天生就是要在周一创造

Daydream on a Tuesday

周二做白日梦

Be lazy on a Wednesday

周三偷个懒

Cry on a Thursday

周四哭

Laugh on a Friday

周五笑

Dance on a Saturday

周六跳舞

Worship on a Sunday

周日礼拜

You were not born to slave every day

你并非生而为奴隶,每一天

To collect titles, amass fortunes, and live in the daunting future

沽名钓誉,追逐金钱,活在对未来的忧惧里

You were not born to make the rich richer

你并非生而使富者更富

Live in the ruins of your past failures

自己却走不出过去的失败的废墟

You were not born to kiss somebody’s behind

你并非生而要对某些人阿谀奉承

Do the things that mean nothing to you

做一些对你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

You were not born to doubt yourself because it’s easy

你并非生来怀疑自己,那很容易

And suppress your gifts because they said so

因为别人的看法如此就压抑自己的天赋

You were not born to suck it up, and drink your way through Sunday

你并非生而要忍受这些,然后一路喝醉到天明

Stop denying your true nature of creation

别再否认你的创造的天性

Stop denying your gifts, the space and time to flourish

别再否认你的天赋,在它本应盛放的土壤和节气

and discriminating how and when your gifts will manifest

辨识不清它将何时以及如何向世人显明

Stop saying yes because it’s safer

别再因为更安全些就点头称可

And no because it’s scarier

貌似骇人就摇头说不

Be the artist you were born to be

做你天生就是的艺术家

Be lazy, do nothing, stare at a wall, go on aimless walks, procrastinate

偷懒,无所事事,盯着墙面发呆,漫无目的散步,拖延耽搁

So when Monday comes you can effortlessly write, dance, sing, draw, paint, speak, guide, touch, love, design, build, solve, breathe

因此当周一来临,你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写作、跳舞、唱歌、绘画、演说、指导、触摸、恋爱、设计、建造、解决、呼吸

 

2016年01月28日

問鼎──「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二·王孫滿對楚子

卷二周文第二·王孫滿對楚子 宣公三年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于雒,觀兵於周疆。

楚莊王(楚為子爵。)攻打陸渾之戎人,因此到達洛水,在周朝邊境上檢閱軍容。

(觀,示兵威以脅周也。一遂字,便見楚莊無禮。)

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姦。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遷于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于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姦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周定王派遣王孫滿慰勞楚莊王。(楚強周弱,定王無如之何,故使大夫勞之。)楚莊王問起九鼎的大小輕重。(禹之九鼎,三代相傳,猶後世之傳國璽也。楚莊問大小輕重,有圖周天下意。)王孫滿回答說:“在於德而不在於鼎。(一語喝破。有天下著,在有德不在有鼎。)從前夏朝正是有德的時候,遠方的人們將山川物怪畫成圖象進獻上來(遠方圖畫山川物怪獻之),九州的牧守進貢青銅(九牧貢金,九州牧守,各貢其金),以此熔鑄成鼎,並把圖象也鑄在鼎上(而以九州之金,鑄為九鼎,而鑄圖物之形于其上。),為各式物怪都製作了防禦的器具(百樣物怪,各為備禦之具。),并讓百姓識別神物和奸邪鬼怪的形象(使民盡知鬼神奸邪形狀。)。因此百姓進入河澤山林,就不會碰上不順之物。(民知神奸,故不逢不若。)魑魅魍魎這些山鬼水怪,也就不能逢人為害。(既為之備,故莫能逢人為害。)因而能使上下和協,以承受上天福澤庇佑。(民無災害,則上下和以受天之祜。)(以上言有德方有鼎。)夏桀昏亂,鼎遷到商朝,前後六百年。商紂王暴虐無道,鼎又遷到了周朝。(以上言無德則鼎遷。)德行如果美善光明,鼎雖然小,也是重的;而如果奸邪昏亂,鼎雖大,也是輕的。(正繳在德不在鼎意。大小輕重四字,錯落有致。)上天賜福給明德之人,也是有盡數的。周成王將九鼎安放在郟鄏,卜辭上說可傳三十世,享國七百年,這是上天命定的。(此天有所底止之定命也。)周王朝的德行雖然衰弱了,但天命並沒有改變。(未滿卜數。)因此鼎的輕重,是不可詢問的。”(結語冷雋。)

提出德字,以足以破癡人之夢。揭出天字,尤足以寒奸雄之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