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足蛇吞象──「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四· 子革對靈王

卷二周文第十四·子革對靈王 昭公十二年

楚子狩於州來,次於潁尾。使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谿,以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翠被,豹舄,執鞭以出。僕析父從。

楚子(靈王)州來狩獵,駐扎在潁尾。(冬獵曰狩。州來、潁尾,二地皆近吳。潁尾,穎水入淮處。)派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率領軍隊包圍徐國(五子皆楚大夫。)以威懾吳國。(徐,吳與國。)楚子駐扎在乾谿,作為他們的後援。(乾谿,水名。自穎尾遣五大夫訖,即自次乾谿,以為兵援。)下雪,楚王頭戴皮帽,身穿秦國所贈復陶羽衣,(秦所遺羽衣。)外披翠羽披肩,(被,帔也。以翠羽飾之。)腳穿豹皮鞋,(以豹皮為履。)手執鞭,走出來。(執鞭出以教令。)太僕析父(楚大夫)跟從。(此等閑敘,若無緊要,然妝點濃色,正在此。)

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乎?」

右尹子革(鄭丹也。由鄭奔楚。)傍晚進見,楚王接見了他,脫去帽子、披肩,鞭子丟在一邊,(妝點。敬大臣。)和他說話。王說:“昔日我們的先王熊繹(楚始封君)和呂伋(齊太公之子丁公)、王孫牟(衛康叔子康伯)、燮父(晉唐叔之子)、禽父(周公子伯禽)一同事奉康王(周成王子),四國都有頒賜,唯獨我沒有。(齊、衛、晉、魯,王皆賜之珍寶,以為分器。楚獨無所賜。)如果現在我派人到成周去,請求將鼎作為頒賜,周天子會給我嗎?”(禹鑄九鼎,三代相傳,猶後世傳國璽也。靈王欲求周鼎以為分器,意欲何為。)

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禦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

(子革)回答說:“給君王啊!(四字冷妙。)昔日我們的先王熊繹僻處荊山,柴車敝衣以開闢草莽,跋履山林以事奉天子,只有桃弓棗木箭拿來進奉王事。(以桃為弓,以棘為矢,為天子共禦不祥之事。寫楚與周疏遠。)齊國,是周天子的舅舅,(成王之母姜氏,齊太公之女。)晉國和魯國、衛國,是周天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唐叔,成王母弟。周公、康叔,武王母弟。寫四國是周親貴。)楚國因此沒有獲頒,而他們都有。(寶器所以展親,不得頒及疏遠。)如今周王和四國順服君王,將要聽從您的命令,難道還會吝惜鼎嗎?”(今周與齊晉魯衛,皆服事楚,將唯楚命是聽,豈惜此鼎,而不以與楚。故為張大,隱見楚子之無君,冷妙。)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

王說:“昔日我們的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許國舊地,(陸終氏生六子,長曰昆吾,少曰季連。季連,楚之遠祖,故謂昆吾為伯父。昆吾嘗居許地,許既南遷,故曰舊許是宅。)如今鄭國人貪利那裏的田地,不給我們。(此時舊許之地屬鄭。)我如果向他們求取,他們會給我嗎?”(求至遠祖之兄所居之地,更屬幼稚愚蠢可笑。)

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

子革回答說:“給君王啊!(冷妙。)周王都不吝惜鼎,鄭國敢吝惜田地?”
(不有天子,何有于鄭。妙論解頤。)

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王說:“昔日諸侯認為我國偏遠而懼怕晉國,如今我修築大城,陳國、蔡國、東西不羹,它們的田賦全都供養戰車千輛,(陳、蔡,二國名。不羹,地名,其地有東西二邑。言我大築四國之城,其田之賦,皆出兵車千乘。)這你也是有功勞的,(汝子革亦與有功焉。帶句生姿。)諸侯該懼怕我了吧?”(又欲使天下諸侯,無不畏我,其心益肆矣。) 子革回答:“怕君王啊!(冷妙。)光是這四個城邑,已經足可畏懼,再加上楚國,敢不懼怕君王?”(複一句,妙。加敢不二字,尤妙。三段寫楚子何等矜滿,寫字革何等滑稽,對矜滿人,自不得不用滑稽也。)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鏚柲,敢請命。」王入視之。

工尹路來請求說:“君王命令破開圭玉來裝飾斧柄,敢請君王的指示。”(言王命破圭玉,以飾斧柄,敢請制度之命。)王走進去察看。(王入內,視工尹所為。連處忽一斷,妝點前後照耀,妙絕。)

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

析父說子革:“您是楚國有聲望之人,如今和君王說話,對答像回聲一樣,(如響應聲。)國家怎麼辦?”子革說,“我磨礪鋒刃等待,君王出來,我的鋒刃就會一刀斬落。”(子革以鋒刃自喻。言我自摩厲以待王出,將此利刃斬王之淫暱。又生一問答作波,始知前僕析父一句,非浪筆。)

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

王走出來繼續對話。左史倚相快步走過。王說:“他是個好史官,你要好好看待他!他能夠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三皇之書,五帝之典,八卦之說,九州之志。倚相能盡讀之,所以為良史。恰湊入摩厲以須吾刃下。)子革回答說:“下臣曾經問過他:昔日周穆王想要縱肆他的心意遍游天下,打算讓天下到處都有自己的車轍馬跡。(周穆王乘八駿馬,以遍行天下,欲使車轍馬跡,無所不到。)祭公謀父作了《祈招》這首詩來勸止王的私心,(謀父,周卿士。祈父,周司馬之官。招,其名也。祭公力諫遊行,故借司馬作詩,以止遏穆王之慾心。此詩逸。)王因此得以善終于祗宮。(祗宮,離宮名。穆王聞諫而改,故得善終于祗宮,而免篡弒之禍。)下臣問他這首詩,他不知道。如果問他更久遠的事情,他哪裏能知道? ”(祈招之詩,是穆王近事,遠,謂墳典諸書。俱是引動楚子之問,可謂長于諷喻。)

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王說:“那你能嗎?”子革回答說:“能。這首詩寫道:‘祈招安詳和悅,表現出美德者的聲音。(愔愔,安和貌。式,用也。言祈父之性安和,用能自著令聞也。)想起我們君王的風度,好像玉,好像金。(亦當思我王之常度,出入起居,用如玉之堅,用如金之重。)度量國民的能力,而沒有醉飽過度之心。(形,通型。若用民力,當隨其所能。如冶金制玉,隨器象形,而不可存醉飽過度之心。着意在此句,利刃已斬。)’”

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楚王向子革作了一揖走進去。(執鞭以出,至王入視之,王出復語,王揖而入,兩出兩入,遙對作章法。)進餐不食,睡覺不着,持續數日,不能克制自己,所以遭遇了禍難。(靈王被子革一斬,寢食不安者數日。卻未曾斬斷,不能遷善改過。明年,為棄疾所逼,縊于乾谿。又妝點作結,前後照耀。)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

孔子說:“古書上記載說:‘克制自己,回歸到禮上,就是仁。’(應不能自克。)說得真好啊!楚靈王如果能夠像這樣,又豈會在乾谿受到羞辱?”(前敘次于乾谿,何等意氣,此以辱字結之,最有味。)

楚子一番矜張語,子革絕不置辯,一味相順,固有深意。至後閒閒喚醒,若不相蒙者。既不忤聽,又得易入,此其所以為善諫歟。惜哉靈王能聽而不能克,以終及于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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