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文共賞──「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季札觀周樂

卷二周文第十·季札觀周樂 襄公二十九年

季札觀周樂音頻:喜馬拉雅FM:季札觀周樂

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

吳國公子季札(吳王壽夢第四子。吳子夷昧新立,使來聘魯。)來訪,請求觀賞周朝的樂舞。(成王賜魯以天子之樂,故周樂盡在魯。)

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讓樂工為他歌唱《周南》和《召南》。他說:“真美啊!(美其聲也。)教化開始奠基了。還沒有完成,然而百姓已經勤勞而不怨恨了。”

(文王之化,基於二南。猶有商紂之虐政,其化未洽于天下。然民賴其德,雖勞于王室,而亦不怨。一句一折。)

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

為他歌唱《邶風》《鄘風》和《衛風》。(三國,乃管、蔡、武庚三監之地,三監叛周,周公平定之,後并入于衛。故季札只言衛。)他說:“真美啊,又多麼深厚!雖有忧愁,但并不困頓。(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衛遭宣公淫亂,懿公滅亡,賴有先世之德,雖憂思之深,而不至於窮困。)我聽說衛國的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這樣。這大概是《衛風》吧?(康叔,衛始封之君。武公,康公九世孫。言吾聞二公德化入人之深如是。是得非衛國風之詩乎。穆然神遇。)”

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

為他歌唱《王風》。(周平王東遷,王室下同于列國,故其詩不得入雅,而黍離降為國風。)說:“真美啊。思念而不畏懼。這是周王室東遷以后的樂詩吧?” (思文武而不畏播遷,其東遷以後之詩乎。)

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為他歌唱《鄭風》。說:“真美啊。但它瑣碎得太過分,百姓無法忍受。這大概會先滅亡吧。”(美有治政,而譏其煩瑣。民既不支,國何能久。)

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

為他歌唱《齊風》。說:“真美啊,多麼弘大!(泱泱,弘大之聲。大風,大國之風。變調。)這是大國的樂詩呀。作為東海諸國表率的,大概是太公的國家吧?國運不可限量。(太公為東海之表式,國祚未可限量。)”

為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

為他歌唱《豳風》。(按今豳風列於國風之終。與此次序不同者,蓋此時未經夫子刪定故也。)說:“真美啊,博大坦蕩!(蕩,廣大之貌。)歡樂而不放縱。大概是周公東征的樂詩吧。(周公遭流言之變,東征三年,为成王陳後稷先公樂于農事而不敢荒淫,以成王業,故曰周公之東。)”

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

為他歌唱《秦風》。說:“這可稱作西方的夏聲。(古指西方為夏。變調。)夏就是大,大到極點。(夏,大也。自關而西,凡物之莊大而愛偉之,謂之夏。)大概是周朝故地的樂詩吧?(秦襄公佐平王東遷,盡有西周之地,故云周之舊。)”

上述對“夏聲”、“大之至”的解釋來自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我手邊的本子訓作,諸夏之聲、大義至於秦:“秦起自西戎,至秦仲始有車馬禮樂,去戎狄而有諸夏之聲。” “夏有大義,西戎而有夏聲,則大之至。”可供參考。

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

為他歌唱《魏風》。說:“真美啊,抑揚浮動!(變調。)粗獷而又婉轉,艱難而易于推行。(樂曲則節奏迫促,但音聲流暢。)如果以德行輔助它,就是賢明的君主了。(惜其無德以輔之爾。)”

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

為他歌唱《唐風》。(此晉詩也,而謂之唐者,唐本叔虞始封之地也。)說:“思念深呵(歎其憂深思遠),是陶唐堯的遺民嗎?(晉本唐堯故地,故其遺俗猶存。)如果不是(不然,否則),為何憂思如此深遠?(何其憂深思遠,情發乎聲。)不是美德之人的後代,誰能像這樣?(非承繼陶唐盛德之後,安能如此。一句一折。)”

為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

為他歌唱《陳風》。說:“國家無主,怎麼能長久呢。”(淫聲放蕩,無復畏忌,故曰無主。其滅亡將不久。是貶詞。)

自《鄶》以下無譏焉。

從《鄶风》以下,季札不做评论。(鄶、曹之詩。不復議論。微之也。)

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

為他歌唱《小雅》。說:“真美啊。有哀愁而沒有貳心,(注:思文、武之德,無貳叛之心。后人有云:思只是哀思,非思文武。似較長。)有怨恨而不形于語言,大概是周朝德行衰微時的樂章吧。還是有先王的遺民啊。”

為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

為他歌唱《大雅》。說:“寬廣啊,和美!(變調。)抑揚曲折而本體剛健勁直,大概是文王的盛德吧。(其聲委曲,而有正直之體。)”

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為他歌唱《頌》。說:“美到極點了!(獨贊其至,與其他歌不同。)正直而不倨傲(直而不失于倨傲),曲折而不屈撓(曲而不失于屈撓),接近而不逼迫(近而不至於逼害),疏遠而不離心(遠而不至於攜貳),遷移而不邪亂(遷動而不至於淫蕩),往復而不厭倦(反覆而不為人厭棄),哀傷而不憂愁,歡樂而不荒淫(雖當逸樂,不至荒淫),使用而不匱乏(用之不已,不至窮匱),廣大而不宣揚(志雖廣大,不自宣揚),施予而不耗損(雖好施與,無所費損),獲取而不貪婪(或有所取,不至貪求),靜止而不停滯(雖復止處,而不底滯),行進而不遊蕩(雖常運行,而不流蕩)。(宮、商、角、徵、羽)五聲和諧,八風協調(八風,八方之風氣,亦指樂曲協調),節拍有尺度,樂器先後有次序(八音克諧,節有度也;無相奪倫,守有序也),這在盛德之人都是一樣的(盛德皆同)。”

以上是歌,以下是舞。

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憾!」

看到跳《象箾》、《南籥》之舞,(箾、籥, 皆舞者所執。象箾,武舞。南籥,文舞。皆文王之樂。)說:“真美啊。(美其容哉。)但猶有遺憾!(文王恨不及已至太平。)”

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看到跳《大武》之舞(武王之樂),說: “真美啊!周朝興盛時候(武王興周之盛),就像這樣吧!(四字,形容不出,是贊詞,亦是微詞。)”

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

看到跳《韶濩》之舞(商湯之舞),說:“聖人一樣的寬弘(湯德寬弘),而且還有羞慚之德(猶有可慚之德,謂始以征伐而得天下。),可見做聖人是不容易的。(以見聖人處世變之難。)”

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

看到跳《大夏》之舞(禹樂),說:“真美啊!勤勞而不自夸(勤能治水,而不自矜其德),不是禹誰能做到呢。(非禹之聖,誰能修舉其功。)”

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看到跳《韶箾》之舞(書曰:簫韶九成,蓋舜樂之總名。),說:“德行達到極點了!何其偉大!(贊其至,復贊其大,與贊他舞不同。)像天那樣無不覆蓋,像地那樣無不裝載。(所以為大。)即使再有盛大的德行,也不能比這有所增加了(所以為至。),觀賞到此可以停止了。(盡善盡美到達最大限度,故曰觀止。三字,收住全篇。)如果還有其他樂舞,我不敢再請求了。(應請字。)”

季札賢公子,其神智器識,乃是春秋第一流人物,故聞歌見舞,便能盡察其所以然。讀之者,細玩其逐層摹寫,逐節推敲,必有得于聲容之外者。如此奇文,非左氏其孰能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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