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不可以已──「古文觀止」卷二周文第十一·子產壞晉館垣

卷二周文第十一·子產壞晉館垣 襄公三十一年

(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之垣,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館,高其閎,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之,雖從者能戒,其若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請命。」

魯襄公去世的當月,子產輔佐鄭伯(簡公)到晉國去。晉侯(平公)因為我襄公喪事的緣故,沒有接見他们。(見則有宴好,雖以吉凶不並行為辭,實輕鄭也。)子產派人將客館的圍墻全部拆毀,以安放車馬。(盡毀館舍之垣墻,而納己之車馬。駭人,該見得透,故行得出。)士文伯(晉大夫,士)責怪他說:“敝邑因為政事刑罰不能修明,盜賊充斥,(晉國不能修舉政刑,致使盜賊之多。)沒有辦法保證屈尊朝聘寡君的諸侯及屬官的安危,(諸侯卿大夫辱來見晉君者,無若之何。在,存也,謂存問之。)因此派官吏修繕賓客所住的館舍,館門高建,垣墻厚築,好不讓賓客使者擔憂。(高其門,厚其墻,則館舍完固,而客使可無寇盜之憂。)(以上敘述晉設垣之由,以見晉待客一段盛意。)現在您拆毀了它,雖然您的隨從可以戒備,但讓別國的賓客又怎麼辦呢?(雖汝從者自能防寇,他國賓客來,將若之何?一詰,意甚婉。)由於敝邑是盟主,修繕院墻,(完借為院。)本是為接待賓客。如果都像您一樣將它拆毀,那將怎樣供應諸侯的需要呢。(晉為諸侯盟主,而繕治完固,以覆蓋墻垣,所以待諸侯之賓客。若來者皆毀之,將何以供給賓客之命乎。再詰,詞甚嚴。)寡君派來請問拆墻的意圖。(請問毀墻之命。明是問罪聲口。)”

對曰:「以敝邑褊小,介於大國,誅求無時,是以不敢寧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逢執事之不閒,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時。不敢輸幣,亦不敢暴露。其輸之,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不敢輸也。其暴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

子產回答說:“由于敝邑狹小,處在大國之間,大國的索求沒有定時,因而不敢安居,盡搜敝邑的財富,以隨時前來朝會。(大國責求無常時,我盡求敝邑之財賦,以隨時而朝會。此責晉重幣,以敘鄭來晉之由。)恰逢執事沒有空閒,因而沒能見到;又沒有聽到(召見的)命令,不知道進見的日期。(適遇晉君以魯喪無暇,遂不得見。又不獲聞召見之命,未知得見在何時。此責晉慢客。)我們不敢輸納財禮,也不敢讓它日曬夜露。(既不敢以幣帛輸納于庫,又不敢以幣帛暴露于外。此言鄭左難右難,下復雙承暢言之。)若輸納了,那就是君王府庫中的財物,不經過當庭進獻陳設的儀式,是不敢輸納的。(輸之,則幣帛乃晉府庫之物。非見君而陳列之,則不敢專輒以物輸庫也。)若讓它日曬夜露,又害怕時而乾燥時而潮濕而遭到朽腐蟲蝕,以加重敝邑的罪過。(若暴露之,又恐晴雨不常,致使幣帛朽蠹,適以增重鄭國之罪。左難、右難如此。輸幣暴露,雖並提,然側重暴露一邊,已說盡壞垣之故。)

「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無觀臺榭,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庫繕修,司空以時平易道路,圬人以時塓館宮室;諸侯賓至,甸設庭燎,僕人巡宮,車馬有所,賓從有代,巾車脂轄,隸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菑患,不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

“僑(子產名)聽說文公做盟主的時候,(只因敝邑為盟主句,提出晉文公來壓倒他。下乃歷敘文公之敬客,以反擊今日之慢客,妙。)宮室低矮,也無可供觀望之臺榭,(築土曰臺,有屋曰榭。聯想到舞榭歌臺一詞,美甚。文公自處儉約如此。)卻把接待諸侯的客館修得又高又大。(待客又極其隆也。總一句,下乃細列之。)客館像君王的寢宮一樣,(館如晉君之寢室。一。)其內的庫房、馬厩加以修繕,(館中藏幣之庫、養馬之厩,皆繕治修葺。二。)司空(土木官)按時平整道路,(三。)泥瓦工按時粉刷墻壁。(四。諸侯未至先如此。)諸侯賓客到達,柴火官點起庭中的火炬,(甸人設照庭大燭。甸人,掌管柴火。五。)僕人至夜巡視宮中,(至夜巡警于宮中。六。)車馬有安放的處所,(車馬皆有地以安處。七。)賓客的僕從有人代勞,(賓之僕從,有人代役。八。)主車官以膏脂涂潤車轄,(主車官以脂膏涂客之轄。九。)洒掃的隸人、牧牛人、養馬人,各自照看自己分內的事情,(徒隸之人,與夫牛之牧、馬之圉,各瞻視其所當供客之事。十。)百官各人陳列展示自己的待客之物。(官屬各陳其待客之物。十一。諸侯既至之後,又如此。)文公不讓賓客滯留多等,(不久留賓。賓來則見,不使賓無故滯留。)也未因此而貽誤事情,(辦事能速,賓得速去,則賓主皆不至於有廢事。)賓客有憂樂就同他分擔,有事情就安撫之,教導他所不知道的,周濟他所缺乏的。(國有憂樂,與賓同之,事有廢闕,為賓察之,賓有不知,則訓教之,賓有不足,則體恤之。上十一句,是館中事。此六句,是文公心上事。)賓客來到就像回到家一樣,哪兒還會有什麼災患?不怕盜賊搶劫偷盜,也不怕乾燥潮濕。(總承上文言文公待諸侯如此,以故賓至晉國,不異歸家,寧復有菑患乎。縱有寇盜,無所畏懼,雖有燥濕,不至朽蠹。此文公之為盟主然也。)

「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踰越;盜賊公行,而天厲不戒;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執事,將何以命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

如今銅鞮山上的離宮綿延數里,(與宮室卑庳二句相反。)而諸侯住在如隸人所居的陋舍,門庭窄小進不去車,而又不能翻墻而入。(諸侯館舍,僅如徒隸之居,門庭狹小,車馬難容。又有墻垣之限,不可越而過之。與崇大諸侯之館五句相反。先破高其閈閎二句。盜賊公然橫行,而疫病又不能防止。(天厲,疾疫也,所謂天有疾厲。與甸設庭燎九句相反。并破無憂客使一句。)賓客進見沒有定時,君王何時接見的命令也不獲得知。(賓之進見,未有時日。召見之命,不得而知。與公不留賓一段相反。又挽逢執事之不閒四句。)如果還不拆毀圍墻,就無處可以貯藏財禮而加重我之罪過。(若不毀壞墻垣,是使我暴露其幣帛,以致朽蠹,是增重其罪也。挽不敢輸幣,又不敢暴露二句。)我敢請問執事,對我們將有什麼指示?(反诘之。妙。正對寡君使匄請命句。)雖然君王遭逢魯國的喪事,但這同樣也是敝邑的憂慮。(晉鄭皆與魯同姓,晉之憂,亦鄭之憂也。使晉無所藉口。)如果能夠進獻財禮,我們願將圍墻修好後走路,這是君王的恩惠,豈敢畏懼(勤苦)辛勞!”(若得見晉君而進幣,鄭當修築墻垣而歸,則拜晉君之賜。敢畏修垣之勞乎。結出修垣細事,明是鄙薄晉人。已上句句與文公相反,且語語應前,妙。)

文伯復命。趙文子曰:「信。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謝不敏焉。

文伯回去復命。趙文子說:“確實是這樣。(信如子产所言。只一字,写心服,妙。)我們的確德行有虧,用像隸人住的墻垣來接待諸侯,這是我們的罪過啊。(注信字。)”就派士文伯去稱前時的糊塗而致歉。(因自己沒有才智而辭謝。所謂敬謝不敏。辭謝,道歉、謝罪也。極寫子產。)

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

晉侯接見鄭伯,禮儀有加,宴會贈禮也更加隆重而豐厚,然後讓他回去。(極寫子產。)於是就築建了接待諸侯的客館。(改築館舍,所謂諸侯賴之也。收完全文。)

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叔向說:“辭令的不能廢止就像這樣吧!(如是夫三字,沉吟歎賞,信服之至。)子產善於言辭,諸侯都因他而得利。(不止鄭是賴。)為什麼要放棄辭令呢?《詩經》上說,‘言辭和睦,百姓團結;言辭動聽,百姓安定。’他(子產還是詩人?)已深知這一道理。(語出《詩經·大雅·板》。言辭輯睦,則民協同;辭悅懌,則民安定。詩人其知辭之有益矣。繹,條理暢達;懌,心悅誠服。)(以叔向贊不容口作結,妙。)

晉為盟主,而子產以蕞爾鄭朝晉,盡壞館垣,大是奇事。只是胸中早有成算,故說來句句針鋒相對,義正而不阿,詞強而不激。文伯不措一語,文子輸心帖服,叔向歎息不已,子產之有辭,洵(實在)非小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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